顾皓月把册子摊在案上,指尖点着新添的那行数。
“昨日,一万四千斛。仓里余三十一万七千斛。市价又涨了十钱。”
堂上新挂了一块小板。卫主簿提笔,把两个数写上去:三十一万七千;二十一日。
典韦瞅了一眼:“挂这个做甚?看得人心里发毛。”
“就是要让人心里发毛。”刘亮说,“往后一日一换。核曹上下,人人看着它过日子。”
正说着,城西里正扭了个人进来。一个牙人,怀里揣着一沓牌,全是从排队的人丁少的穷户手里收来的。
“牌是人家阖户的口粮。”里正气得胡子直翘,“他收去一转手,一斛套出来加价卖。”
牙人跪地喊冤:“公!小人是买,不是抢。两厢情愿的买卖!”
“牌上写了什么?”刘亮问。
“写着……凭牌买粮,不得转卖。”牙人的声音小了。
“板上也写了。”刘亮说,“买卖粜牌,停牌三月,名字上板。卫主簿,照办。”
牙人被拖出去时一路喊:“公!三月不给小的买粮,小人一家吃什么——”
“他还有脸喊冤?”陈乐越说越气,“我们在这累死累活的掐着那点粮数日子,他倒好!倒卖牌子发难财,黑心烂肺的东西!要不是规矩立在这,我真想剁了这狗东西!”
正月十八,市价翻到了三百。
粮行一条街上,广盛粮行的赵掌柜一早把价牌翻过来,翻牌的手止不住的抖。三百钱一斛,他开粮行二十年,头一回写这个数。对面钟家的米行挂出牌来:三百以下,散粮有多少收多少,现钱。
赵掌柜咬咬牙,吩咐伙计跟。钱不够,就上钟家的柜里拆借,月息五分,拿囤下的粮作抵。半条街的粮行都跟风借了。
郡仓前的队从仓门排到街尾。排到跟前,那个织席的老翁把牌递给验牌的小吏。
“上月,三张席换一斛粮。”他接过斗,掂了掂,“如今俺一张席换大半斛,还有富余能扯二尺布。”
他冲掌斗的咧嘴一笑:“官家的斗,实在。”
刘亮那日正在仓前看验牌,听见这句,笑了一下。老翁把粮倒进背篓,慢慢走了。
当夜,东郭钟府。
管事把城里的数逐项报来:郡仓今日出了一万六。消息传开了,四里八乡都蜂拥来买粮。照这个出法,二月初十前,郡仓见底。
“初十?”钟瑾坐在灯下,铁胆在掌心里转个不停,“老朽算的是初八。”
“主人,各粮行拆借的数目滚起来了。”管事呈上一本小账,“加上咱们柜上放出去的,囤粮作抵的,到今日,十七万斛。”
“放。”钟瑾眼皮都没抬,“价钱挺住。他郡仓泄一斛,市面上就紧一斛。挺到初八,三百就是四百,四百就是五百。到那时粮在谁手里,价就是谁的。”
“北路那边如何?”
“探子昨夜回来了。黄河冻得铁桶一般,渡口无一辆粮车南下。甄家在朝歌的十七座仓,安安静静。”
安静的内室响起一声嗤笑。
“他没有后路了。”老人嘴角勾起,“传话下去。初八那日,粥厂再添六口锅。郡仓见底那一日,老朽要叫这一郡的人重新跪到钟家的粥厂。一个嘴上没毛的破落户宗亲,老夫就教教他做事的规矩!”
正月二十一,朝歌。
甄家的仓在城北淇水边上,一溜十七座。甄三掌柜把王皓让进柜房,茶还没上,先把难处摆了出来。
“王公,您来晚了一步。”
“怎么?”
“昨日袁氏的人到了。”甄三掌柜压低声音,“带着袁公路的帖子。朝歌这一仓的粮,他加价一成统购。还捎了句话,粮,不过黄河。”
王皓端着茶,指腹在盏沿上慢慢磨了一圈。
“甄家做的是天下的买卖。”甄三掌柜搓着手,“袁氏四世三公,得罪不起。王公,咱们是老朋友了,长明的货,北路一直是我甄家在跑。甄五上月还有信来,说阳翟的买卖往后只会更勤。论交情,您这单我该闭着眼接。可这单太大,是救急还是另有图谋,我得问明白。甄家的生意,不蹚浑水。”
“是赌命。”王皓放下茶盏,“掌柜,我不同你绕弯子。市价三百,我照三百收,现钱,一文不压。头一批三万斛,越快越好!随后十万斛分批走。往后颍川四十三万人的粮,走甄家的道。”
甄三掌柜捻着胡子,没接话。
王皓从怀里把那卷信取出来,搁在柜上。信皮里夹着一卷纸,是随信附的,长明村往后十年的货单。
“掌柜先看这个。”
甄三掌柜抽出来,从头看。看到一半,手指停了。
“老花镜?”他念了一遍,“给上了年纪的人戴的?”
“戴上后看字清楚。”王皓没多说,这句话的信息量就够了。
甄三掌柜接着往下看:窗玻璃、香膏、洗发露、唇脂、护手霜,一条条列着,每一条后头都写着“北路独家”。
这要是成了,就是把甄家未来十年绑在了长明村这个下金蛋的鸡。
他把纸放在柜上,半晌没说话。
王皓又解下随身带的那个小木匣,打开。丝绵里头卧着一片玻璃,巴掌大小,薄而透亮。对着窗,光直直地穿过来,连窗纸的纹理都看得清。
甄三掌柜的眼睛钉在那片玻璃上挪不开目光,呼吸都沉了。
“这个是实物。”王皓说,“张师傅亲手烧的,就这么一片。我家公说了,这东西镶在窗上,屋里白天都不用点灯。北地大族,哪家不想装一片?”
甄三掌柜把玻璃片拿起来,对着光转了一圈,又轻轻放下。
“王公,”他抬起头,“您这趟不是来买粮的。”
他朝那卷货单和玻璃片抬了抬下巴。
“我家公说了,甄家和咱是老交情了,这卷纸上的东西,往后只走甄家的道。一季的行市,袁公路可以加价。十年长做的主顾,他加得起么?”
甄三掌柜没再多问。他叫过伙计:“去,把库里现成的两万斛先点出来。再往朝歌各仓调,明日凑足三万。”
伙计刚要走,他又叫住:“等等。先派人去渡口,把津吏的口风探清楚。这批粮要走,黄河一道,谁也别想拦。”
“还有一事,我替掌柜挑明。”王皓往前凑了凑,“袁公路今日拿帖子收你的粮,明日就会拿帖子定你的价。甄家老太公说过商不择主,可帖子接多了,就由不得你了。”
正说到这儿,柜上的伙计进来回话:袁氏幕府的魏掾史到了仓门前,要见掌柜。
甄三掌柜看了王皓一眼。
“掌柜自便。”王皓端起茶,“我在这儿候着,听他开价。”
魏掾史进门,满脸的笑,先作了个大揖。
“甄掌柜,我家主人敬甄家是北地头一号的粮商,不愿伤了和气。”他开门见山,“昨日开的价再加半成。颍川来的客,掌柜回了他就是。南阳的水路,往后甄家的船一路放行。”
“魏掾史的价,厚道。”甄三掌柜陪着笑,“只是柜上正接着一单现钱买卖。甄家的规矩,现钱先清。”
“现钱?”魏掾史笑出了声,“掌柜,这年月钱贱粮贵,谁同你讲现钱?我家主人一张帖子,洛阳城里都使得。颍川那位府君——”他拖长了声,“他拿得出几十万斛粮的现钱?掌柜当心,收回来一把白条。”
“是不是白条,卸车那日我自个儿点数。”甄三掌柜奉上一盏茶,“魏掾史请回。甄家的仓,认现钱,不认帖子。”
魏掾史的笑淡了,拿眼剜了他一记,甩袖走了。
甄三掌柜回身冲王皓苦笑:“王公,您都听见了。这一单做完,甄家算是把袁氏得罪了。”
“得罪袁氏的,是袁氏自己。”王皓说,“拿帖子砸人饭碗的买卖做不长。掌柜今日留住的,是往后长做的商道。”
甄三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回,忽然笑了。
“王公这张嘴。”他站起来,“成。现钱卸在柜上,粮你点。只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眼下有两桩难处。其一,现成能装的只有两万斛,凑足三万要从别仓调,需两日。其二——”他朝北边努努嘴,“河上冰面将开未开,渡口乱得很。过了河往南三百里,雪化路烂。这批粮几时到得了阳翟,我不敢打包票。”
“几日?”
“顺利,十二日。不顺利——”甄三掌柜摇头,“没数。”
王皓心里盘算了一遍。正月二十三起运,路上耗费十二日,二月初五到初七能到。公那边,仓至多在二月初八前后就要见底。
时间卡在这里,没有他磨蹭的余地。
“点粮。”王皓说,“我押车,一块儿走。”
正月二十六,小板上的数:十六万七千。十一日。
郡仓的粮出得越来越快了。
襄城、长社来的脚夫,一乡凑几辆牲口车,替阖乡的牌买粮,当日来回。郡仓前昼夜不断,掌斗的小吏三班倒。
“一日一万五,稳住了。”顾皓月报数,“照这么个出法,咱们的仓二月初七见底。”
“得留后手。”荀彧说,“一牌五升,减到三升,能多出七八日。”
“牌上写着五升。”刘亮说。
“公——”
“文若,牌上写五升,出三升,头一日没人言语,第三日就有人掂量:板上别的数,是不是也打着折。”刘亮摇头,“不能减。一升都不减。”
荀彧没再争。过了一会儿,换了句话。
“那我换个法子留后手。”
他吩咐下去:郡仓留出三万斛,单封,非到仓底见天,一粒不动。
“这三万斛不当粮看。”荀彧说,“万一北路有失,它能让粥厂多撑半个月的命。”
卫主簿改了小板的数:可粜,十三万七千。
“剩下的。”顾皓月说,“二月初五,见底。”
二月初一,小板上:可粜,六万二千。四日。
王皓那头还是没有信回来,刘亮这两天眉头拧的次数越来越多。连一向冷静的顾皓月,都急得嘴上长了燎泡。
“正月十二走的,二十天了。”陈乐在堂上来回踱,“说好的二十日来回,人呢?冰一裂,渡口一封,十天半个月的过不了船。哥,黄河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
“河开,船就走得。”典韦说,“俺在濮阳待过,开河怕的是流冰撞船,渡口不过才封几日。”
“几日?”顾皓月看着小板,“咱们的仓只剩四日存粮。”
卫主簿往小板那边瞟了一眼,又低下头。
“等。”刘亮说,“信子实的,他说二十日,就一定能赶上!”
二月初二起,城门口多了外乡口音的人。汝南边上几个县粮价已经涨上天了,一斛陈米都敢要上六百钱,那头整村整村的人拖家带口往北讨饭。卫主簿在四个城门口各支一锅粥,先喝再问来历。
“又来一波。”典韦巡城回来报,“今日城门进了三百多口人。”
“入册,记数。”刘亮说,“喝粥不用牌。来历打听清楚,这都是三月里屯田册上的人。”
同日,城西开当铺的钱掌柜套了六辆车,亲自押着上钟家米行囤粮。
“三百就三百。”他把两口钱箱推过柜台,咬着牙,“郡仓眼见见底。过了初五,这就是四百、五百!”
钟家米行的伙计收钱的手很稳。
当夜核曹的灯点到三更。顾皓月把最坏的一本账摊在案上。
“粮若不到,初六启封那三万斛,专供粥厂。领粥的人数照眼下这么滚,二月里能到十万,粥厂一日就是一千一百斛。三万斛撑不到月底。到那时市价弹回四百,粜牌成了废木头,板——”
她没说下去。
刘亮替她说完:“这一跤摔回去,十年立不起来。”
“所以路只有一条。”刘亮站起来,“北路。都回去睡,明日,小板上的数照换。”
翌日,东郭钟府。
“回主人:黄河前日开的河。”探子跪报,“满河流冰,封渡。南北两岸无一辆粮车。”
“封渡。哈哈——”钟瑾大笑出声,“连老天也帮着老朽。”
“传话各家粮行,初八的价牌备好。”他吩咐管事,“四百。”
“主人,郡仓泄得快。探听来的数,初五一过就见底,等不到初八。”
“那就初五支锅,一样的。”
同一夜,黄河渡口。
流冰撞在船帮上,咚,咚,一声比一声沉。七百辆粮车压在渡口北岸,排出去三里。渡口的津吏把头摇成拨浪鼓:流冰一日不住,一日不开渡,船出去就是送死。
“津吏说,少则三日。”甄家派来押粮的管事急得跺脚。
三日,等不得。阳翟那边,初五仓底见天。
王皓站在堤上,看了一阵满河的白冰,转身去了渡口边的渔村,寻着渡口上最老的艄公,把一袋钱放在船头。
“老丈,流冰渡粮,敢不敢?”
老艄公掂了掂钱袋,又掂了掂自己的命。
“钱不要。”老头把钱袋推回来,“老汉在这渡口四十年,头一回见着粮是往灾里运的。冰缝里有水道,夜里冰走得慢。要渡得趁下半夜。若翻了船,莫怨我。”
当晚入了夜,明月高悬,照的流冰的河面白惨惨的。十七条大船循着冰缝里的黑水道,次第的往南岸摆。
天刚蒙蒙亮,最后一条船靠上南岸。王皓回头望了一眼,满河的白冰在水里头追,像是撵着船尾咬。
南岸渡口,早有三百辆雇好的车候着。因着甄三掌柜的面子,朝歌半城的车马行都动了。
装到一半,一队骑马的到了渡口。打头的亮出一张帖子:袁氏有令,粮不过黄河。
甄家的管事迎上去,拱手。
“回贵人的话:车上是甄家的粮,走的是甄家的道,买家是现钱交割的主顾。袁氏的帖管得住袁氏的仓,管不到甄家的车。”
“甄家要同袁氏作对?”
“甄家同谁都做生意。”管事又拱一拱手,“商不择主。贵人请回。”
骑马的僵在堤上,看着车队逐辆装满上路,终究没敢动手。
“走!”王皓的嗓子哑了,“二月初五,进阳翟!”
二月初四,阳翟以北六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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