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齐清点被困姑娘人数，闪身离去。
留下的姑娘们看着台阶的方向略有些失望，但已经麻木，习惯被丢在这里。
云娘跑上台阶推门，门被锁上她们出不去。出去了又如何，茸城的天冷得可怕，她们穿成这样出去不用多久就会死。云娘失望地褪下天齐的大氅，眉目哀伤，颓然地走回其他女子身边。
一开始和云娘闹别扭的女孩儿蹭到云娘身边安慰道：“或许那人也只是配合权贵做戏，看看我们是不是真想逃跑，姐姐不必如此哀伤，也不是非要出去。家中还没有这里暖和，就算一样吃不饱，但是我们知足了。”
云娘哀叹，“以往做戏的人不会真不给贾藿留面子，被丢在这里，我们会死……可能是我容颜褪色，留不住人。我若是留住了他，就有人带着我们离开这里。”她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歉声道：抱歉阿梨，是我没用。”
阿梨将云娘抱得更紧，手指划过云娘雪白皮肤上青的红的各种印记，“胡说，你总挡在我们身前，没有你的话，我第一天被绑到这里的时候就被折磨死了。”
越是安慰，云娘越伤心。知道此地的人无几，她们并无价值，根本不会有人特意来救她们。倘若贾藿逃了或死了，她们也会饿死。
云娘低头看着自己白的异常的手臂，泣道：“我们有多久没见过阳光了，我们还能见到太阳吗？”
“就算见不到太阳，能死在一起，我也是开心的。”阿梨抱得更紧，“姐姐不怕，把烛火当作太阳吧，我家穷，以前连烛火都没用过，入了夜干不完活也不能睡觉，天不亮继续下地干活……”
阿梨说着说着哽咽到无法发声，频频将苦水咽下去才能继续说话，她崩溃大哭，“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为什么我不能出生就是大家闺秀。我被欺负还恬不知耻庆幸自己不用再过那种苦日子，我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啊——”
其余姑娘处境大差不差，心中撼动，默不作声将她围着。
云娘把阿梨抱在怀中，像是母亲哄着崩溃的女儿，抚着她后脑，张口想说些劝慰的话，口中却苦涩到找不到任何字的发音。
说是劝慰，可所有人都找不到前路，看不到希望的人无法超脱自己又怎么解脱旁人。
源源不断的哀伤痛恨的涌起，纷纷奔向南星云。
南星云感知力量增强，没有半点开心。
这种怨气潮湿粘腻包裹全身，从头到脚像是被巨虫的胸足抱住，血肉被跗节上的倒刺勾缠一样不自在。
脑中只余一个字——苦。
天灾苦，无力；人祸苦，不甘。
当时她签订契约，以为快速变强就能早点做救世主，可真到了感知怨念修行强大之处时，她唯一的念头便是，要是这世上没有能供她修行的怨气就好了。
枉她修炼十余载，对人间之苦知之甚少。
年幼时她随师父下山，调皮乱跑被人拐走，遇到一个姐姐出手相助打跑了匪徒。那时她回到师父身边许下的第一个愿望是有朝一日成为名震一方的女侠，守护此间天地安宁。而如今，她既不是女侠，也没能保护好任何人。
空有实力提升，被师姐逼迫时却软弱无能不敢抵抗，哭哭啼啼求师姐心软。危险来临也只能躲在强者背后，浑水摸鱼出招还被人不当回事。同年纪的时候二师兄已经下山护佑百姓，她还执着旁人口中说她不如二师兄的评价。
可不就是不如？她现在实力比二师兄高，还一事无成。
南星云见这些姑娘哭得凄惨，凑上前去想告知她们不要担心，她二师兄可是传说中最温柔的人，绝不会弃她们于不顾。
可惜她没有实体，再怎么喊对方也毫无反应。
闲着无聊，恰巧池边长着颗蔫头巴脑的虎耳草，南星云眼前一亮，运送灵力催生草木。
虎耳草在灵力操纵下好似健康挺拔许多，叶片真像小猫一样柔柔摇摆微微翻折两下，此地无风，故而细微的变化被一个姑娘注意到。
“唉？这草蔫得快死了，怎么突然又活了？你们快看是不是长高了些！”
“唉？是啊，我昨天特意在手上放凉了温泉水浇它，难道是以前这草缺水才不长了？”
“笨蛋，这里就在池边，哪里缺水。一定是神仙显灵！”一个姑娘开心地说道，捧着双手跪在地上，虔诚叩拜那看不见的天。
神仙显灵……南星云指尖灵力一顿。
这个话她曾经在师父嘴里听过，彼时天衍仙山下栖梧将军的神殿正在修葺。因殿内修屋顶有瓦片掉落砸人的风险，庙内巫祝便谢绝百姓参拜。
但没人真将巫祝的话当回事，这些百姓都相信，仙人在上定有善心，绝不会使瓦砾砸落在人的身上，若是真的砸到，那定是被砸的那个人德行有亏才招来仙人提醒。
年幼的她不明白为什么百姓会这样想，她也曾怀疑过世上是否真有神仙。
仙力最强者是她师父，已是只手遮天的绝世高手，无处不可去，在此之上当真还有天外仙人吗？
若真有，仙人是做什么的？
师父说，或许仙人所掌控的就是凡人的命数。
她不信。
什么命由天定，狗屁不通。
若真如此，那人就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了。就像师父足够了解她，但要说她今日午膳想吃什么明日早膳又要吃什么，师父也不是全然知晓。
天上的仙人离她十万八千里，难道能透过她的皮囊，看透她的心？
她没了父母亲人，是师父带她回宗门把她喂养长大。
她被人拐走，是一个耍着花枪会唱曲儿的姐姐将她从匪徒手中带回来。
若说天要她被野兽啃食被发卖为奴，是人将她精心呵护，救她于危急之时。
当时她站在栖梧将军殿外扬声对师父说她不信神明，更不认为世上真的有神。
常言道：人定胜天。
师父沉静地看她良久，既不肯定也不辩驳，最终看向殿内那尊神女相，声音飘渺，只道：“或许在无能为力，求人不得之时，总是要将心寄托在某一处，心安定了，才能有活下去的勇气。神佛存在受人供奉，大抵如此。”
“星云说世上无神仙…师父也赞同。也许只有不存在的，才能一视同仁地看待世间众人。神佛若有喜好，看到了喜欢的贡品，岂不是要偏心了。”
师父说后面那句话时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他合起双手，竟也如那些百姓一般虔诚参拜栖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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