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破晓晨光温柔漫过青石镇错落的黑瓦屋檐,一层薄薄的晨雾袅袅萦绕在青石板街巷与老旧砖瓦之间,润湿了整座小镇的烟火气息。
昨夜从后山狼狈退返的游戏,在自家小院枯坐整整一夜,无半分安眠。
后山银杏庭院那一幕诡异的画面,如同淬了印记的烙铁,死死烫在他的心底、刻在他的识海里,挥之不去。
他此生修行多年,闯荡青石镇周边山林,见过不少修士功法、屏障结界,却从未遇见过这般诡异莫测的力量。那层笼罩在少女周身的无形薄膜,无声无息、无色无状,没有半点杀伐戾气,却带着一股源自本源的厚重威压。
仅仅是远远十丈窥望,便被那股磅礴的气场死死压制,胸口闷窒、灵息滞涩,最后被逼得仓皇退走,连对方一根发丝都没能看清,连对方是否察觉窥探都无从得知。
整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神纷乱如麻。
闭眼就是沉沉夜色里,银杏树下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周身萦绕着温润的暖金微光,安静、淡然,却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耳畔反复回荡着山间夜风穿叶的簌簌声响,还有自己昨夜慌乱逃窜时的心跳轰鸣。
不甘、忌惮、疑惑、贪婪,无数心绪在他心底交织拉扯,翻涌不休。
他自负修为,在青石镇年轻一辈中素来拔尖,寻常山野妖兽、散修敌手,从无半分畏惧。可昨夜,他在一个看似年纪轻轻、身形单薄的少女面前,竟连靠近窥探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极致的挫败感,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彻夜难安。
一直熬到东方天际翻出浅浅鱼肚白,夜色彻底消融,天光破晓,他才堪堪陷入片刻浅眠。可心神紧绷整夜,睡梦极浅,稍有动静便瞬间惊醒,从头到尾,无半分酣睡松弛。
鸡鸣声声,错落响彻整座青石镇,打破晨间的静谧。
游戏骤然睁眼,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面色青白憔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一夜心神耗损,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态。
他撑着床沿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院中石槽旁。
清晨的井水冰寒彻骨,他俯身掬起一捧,狠狠泼在面颊之上。刺骨的凉意瞬间侵袭四肢百骸,勉强压下了脑海中纷乱的杂念,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可心底深处那股潜藏的悸意、还有对后山少女的执念,分毫未减。
他抬手拭去脸上水渍,回屋换去昨夜沾染山林夜露、尘土草屑的旧衣,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素色短褂,仔细理平衣襟褶皱,遮掩住眼底的疲惫,装作一如往常的模样,推门走出小院。
晨间的南街酒馆早已开门迎客。
后厨炊烟袅袅升腾,温热的米粥香、酱菜咸香、白面馒头的清甜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座厅堂。往来赶集、赶路的镇民三三两两落座,人声细碎温热,满是人间烟火气。
游戏熟门熟路,径直走向窗边那处常年独坐的老位置。
这里视野开阔,临街靠窗,是他往日最爱落座的位置。从前坐在此处,他心境松弛,从容自在,喝茶用膳,悠然自得。可今日,他刚落座,指尖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抬手端起桌上温热的白粥碗,指节微僵,力道不稳,瓷碗轻轻晃动,碗中澄澈软糯的米粥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迟迟无法安定。
他目光涣散,怔怔落在窗外街景,眼底却全然映着昨夜后山的夜色与那道舞动的身影。一夜心结盘踞心底,让他根本无法平静心神。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酒馆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带着晨间微凉的风。
马五一身利落短打,腰间挂着常用的布囊,步履轻快走入厅堂。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一眼便锁定了窗边神色恹恹的游戏,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快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拉开木凳落座,抬手扬声招呼伙计上一壶热茶。
滚烫沸水冲入粗瓷茶盏,袅袅白雾升腾而起,模糊了杯沿。马五微微俯身,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问道:“昨晚,你当真去后山了?”
游戏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碗中米粥,未曾抬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语气倦怠又沉闷,只淡淡吐出三字:“别提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尽了昨夜的狼狈与挫败。
马五好奇心更盛,眉眼微微挑起,凑近几分,追问不休:“怎么?真撞上那传闻中的小姑娘了?”
游戏终于停下搅动米粥的筷子,动作迟缓地将竹筷平稳搁在碗沿,头依旧低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忌惮:“撞见了。只是我压根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回想昨夜那无形可怖的威压,喉间微涩:“那小姑娘独自在后山银杏空地练功,周身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力量。我还未曾靠近半步,便被莫名力量逼退,根本无从探查分毫。”
马五满脸诧异,眉头骤然蹙起:“是被她发现了?她出手驱赶你了?”
“没有。”游戏果断摇头,脸色隐隐泛白,想起那窒息般的压迫感,胸口又是一阵隐隐发闷,“她从头到尾浑然不觉,半点没有察觉暗处有人窥探。我是被她周身自行流转的力场弹压逼退的。”
“那片力场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覆盖极广。我隔着足足十丈距离蹲守观望,都被那股磅礴的气场压得胸口窒闷,体内灵息紊乱动荡。最后实在撑不住,只能狼狈撤离。”
话说到这里,他骤然闭口,不愿再多言。
只要回想那股无处不在、碾压一切的无形力量,他心底便寒意翻涌,后怕不已。那是一种境界层面的绝对压制,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高深修为,让人心生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马五见他神色惨白、眼底藏着真切的惊惧,心知昨夜定然遭遇了极其诡异的变故,便十分识趣地不再追问,生怕戳中他的痛处。
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顺势转移话题,絮絮叨叨说起镇上新近接下的跑腿活计,细数雇主酬劳、路途远近、任务难易,试图冲淡方才凝重的氛围。
可游戏早已心不在焉。
他的耳朵听着马五的闲谈,心神却早已飘回后山那片银杏空地。满脑子都是少女淡然舞动的身姿、无形磅礴的力场、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底蕴。
心底的不甘如同疯长的野草,肆意蔓延。
他修行多年,苦练不辍,自认天赋不弱、根基扎实,如何甘心败给一个看似年少单薄、无名无姓的陌生少女?不过是对方占了地利、功法诡异,若是自己谨慎规避距离,定然能够探查出其中隐秘!
心绪翻涌间,他抬手夹起碟中花生米,想要平复心境,可指尖力道全失,接连两次,圆润的花生粒都从颤抖的筷尖滑落,嗒嗒两声轻响,落在木质桌面,滚至桌沿。
看着滚落的花生,游戏心底的郁结与不甘,愈发浓烈。
一番思忖,一个执拗的念头在他心底彻底生根——他要再上后山,再探一次!
白日光阴转瞬即逝,落日西垂,漫天晚霞褪去,沉沉暮色彻底笼罩青石镇。街巷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错落摇曳,衬得小镇夜色温柔静谧。
往日入夜,游戏要么流连酒馆闲谈,要么归院静养。但今夜,他全无半分闲散心思。
他回到小院,换下宽松常服,取出一身贴身紧致的深色劲装。衣料耐磨贴身,不挂草木、不滞动作,最适合山林潜行隐匿。他将随身短刀系在腰侧,刀鞘裹布,收敛所有寒光锋芒,不留半分破绽。
收拾妥当,他刻意避开镇中人流密集的主街,专挑偏僻小巷穿行,绕开所有熟人视线,悄然从镇后荒僻野径,再度朝着后山前行。
有了昨夜惨败的教训,他不敢再走原先的山道。
这一次,他刻意绕行北侧荒径,斜插山林深处,一路迂回攀爬,避开所有容易被察觉的路线,借着浓黑夜色与密林遮蔽,辗转许久,终于抵达后山盆地外围的一处制高点高坡。
此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整片山谷中央的银杏空地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距离,比他昨夜蹲守的位置更远数丈。
游戏暗自笃定,昨夜自己落败,皆是因为距离过近,落入对方无形力场的覆盖范围。今夜拉远距离,绝对可以完美规避威压,安然窥探,看清那少女功法的真正玄妙!
心底执念作祟,自负之心再起,让他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踏入更深的险境。
他俯身弯腰,钻进高坡浓密的灌木丛深处,层层枝叶交错堆叠,完美遮挡了他的身形与气息。他屈膝蹲伏,屏住所有呼吸,敛尽自身灵息,将自己彻底隐匿在沉沉暗影之中。
山间夜风凛冽,自山谷深处顺着沟壑扶摇而上,狂风席卷山林,吹得满坡草木哗哗狂响。劲风掀动他的衣摆,向后肆意翻飞,发丝凌乱贴在额前,寒意浸透衣衫。
他全然不顾夜风寒凉,死死盯着下方寂静无人的银杏空地,耐心蛰伏等候。
一炷香、两炷香的时间缓缓流逝。
山谷死寂沉沉,夜色浓稠如墨,星月隐于云层,整片山林静谧无声。就在游戏耐心将近耗尽、心生焦躁之际,下方银杏树下,骤然亮起一抹熟悉的暖金微光。
柔光浅浅漾开,温柔内敛,在漆黑死寂的山谷中,格外醒目动人。
游戏精神瞬间一振,立刻压低身形,将整张脸埋入枝叶缝隙之间,透过交错的枝桠,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谷中那道缓缓起身舞动的纤细身影。
少女身姿轻盈淡然,动作舒缓沉稳,每一抬手、一转身,都自带一股超脱尘俗的气韵。
昨夜的恐惧犹在心头,可心底的不甘与好奇,终究压过了忌惮。
上一次,他仓促窥望,未及看清分毫便被强行逼退,狼狈不堪,一无所获。这一次距离足够安全,他打定主意,耐住所有性子,全程蹲守,直到少女练完整套功法、收势停手,再悄然退走,绝不冒进,绝不失手。
山谷之中,元宝全然不知高坡之上藏着一名执念深重的窥探者。
历经前一夜的无声蜕变,她的灵予根基愈发稳固,心境澄澈通透。今夜月色晦暗,正是静心打磨新功法的绝佳时机。
她取出古旧功法书卷第三卷中新参悟的一套中期舞式。
这套功法,与她往日练习的平缓养息招式截然不同。招式凌厉连贯、变幻极快,包含无数次瞬时方向切换、高低起落腾挪,对灵予的掌控力、经脉的承载力、身形的协调性,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整套功法演练全程,必须维持灵予膜持续扩张、动态调节的状态,厚薄随心,范围随势,方能完美契合招式韵律。
元宝心神沉定,尽数投入功法体悟之中。
身姿轻盈一跃,足底轻点青砖,身形腾空而起,完成一记利落漂亮的高位旋身。衣袂随风翩跹翻飞,周身灵息流转不息,带动整片周身气场缓缓转动。
旋身至顶点,力道收放自如,身形稳稳落地。重心瞬息从右脚平移切换至左脚,腰身顺势拧转,身姿借力向后大幅度平移滑出,招式衔接行云流水,无半分滞涩。
连绵迅捷的动作之中,周身灵予膜自动进入高频调节状态。
薄膜时而凝厚聚于体表,稳固身形力道;时而轻薄延展向外铺展,最大覆盖范围可达周身一丈之余。灵息流转圆润通达,无一丝紊乱,完美适配招式的每一处变化。
当那记高位旋身的动作抵达极致峰值时,高速旋转产生的巨大离心力,牵动了周身流转的整片灵予力场。
无形的灵予薄膜顺着旋转的切线方向,自然弥散开来,漾出一层极薄、极度均匀、毫无攻击性的气场余波。
这不是刻意催动的术法,不是蓄意打出的攻击,甚至算不上功法招式。
仅仅是高阶灵予高速运转、身形极致舞动之后,自然外泄的气场涟漪,是修行者境界稳固之后,与生俱来的场域余波。
可这一缕无声无息、轻柔弥散的力场余波,扩散而出的方位,不偏不倚,正好精准覆盖了北侧高坡那片灌木丛——游戏藏身的位置。
元宝心神全系于功法打磨之上,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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