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初在别墅里切水果,是午后没事做,想给自己找点甜。
苹果去皮,刀刃薄,她分了神,想起账户里那抹绿,手一滑。
刀尖划过左手食指,一道口子,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她“嘶”了一声,把刀放下,指尖红了一小片。
李姨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见血,眉头一紧。
“去医院。”李姨说。
“不用。”沈念初把手指含进嘴里,压了压,“就划了一下。”
李姨不放心,拿了药箱过来,扯她手看。
伤口不深,可见肉,李姨用碘伏擦了,贴上创可贴。
“这得缝。”李姨说。
“真不用。”沈念初抽回手,“比书页划的那道还轻。”
李姨看着她,没再坚持,只把药箱留桌上。
她是江家的佣人,不是沈念初的长辈,不该逼人做不愿做的事。
可她眼里那点忧,藏不住,沈念初看见了,也没点破。
她把手指举到灯下,创可贴肉色,边角贴得服帖,和李姨的手法一样细。
沈念初盯着那点白,忽然有点出神。
江挽生若在,大概不会让李姨动手,自己就过来了。
那人向来这样,创可贴也好,年报也好,总抢着替她弄。
可江挽生这会儿在深市,几百公里外,连她划了手都不会知道。
沈念初把手指放下,没让自己多想。
一个人,就得一个人扛,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她走回书桌,把“龙盛实业”那行,又描了一遍。
指尖的伤,隔着创可贴,隐隐地,像在提醒她,别分心。
沈念初没分心,她把疼摁进纸里,笔尖更用力了。
空气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沈念初把苹果扔了,手指包着创可贴,去洗了手。
她没当回事,划手这种小事,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次。
可她不知道,同一时刻,几百公里外,深市江家老宅的饭桌上,有人替她疼得掉了筷子。
江挽生那是正夹菜,左手忽然一阵剧疼,像指骨被人攥碎。
筷子脱手,掉在盘沿,叮一声响。
满桌的目光落过来。
“怎么了。”江源东抬眼。
“没事,抽筋。”江挽生弯腰捡筷子,指节还在抖。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江。
抽筋?
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抽筋。
是沈念初,是线那头的人,伤在手指上。
这种疼,她太熟,从高三那巴掌起,七次,一次比一次清楚。
可这一回,隔了整座城,那疼竟还这么清晰。
她攥着筷子,指腹抵着掌心,把那阵疼一点点压下去。
饭桌上的话题早换了,没人再注意她。
江挽生低头扒饭,心思却飞到了北市,暗想还能感受到她的疼就好,但不免又担心起来。
沈念初怎么了,划手,还是磕到?
伤在哪,重不重,一个人有没有人管?
这些问题堵在喉咙,一个都问不出口,问了就是露底,漏了底根本没办法解释。
江挽生把筷子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满桌的人还在说笑,没人察觉江挽生指节发白。
她把筷子换到右手,左手垂在桌下,缓缓松开。
那一阵疼,已经退了,可余震还在,像那疼还没散尽。
江挽生低头扒饭,耳边是父亲的寒暄,眼前却是几百公里外,沈念初的指尖。
那人划了多深,流了多少,一个人会不会处理。
李姨在,该给她贴了创可贴,陈浅在附近,可那人一向嘴硬。
江挽生想起沈念初前几晚手肘撞桌角,也是自己没当回事。
这丫头,对自已的伤,向来马虎。
饭桌上的菜一口口凉了,江挽生却尝不出味。
她数着,回别墅还有几天,可这几天,隔得她心口发空。
沈念初这会儿,大概把创可贴贴好,又去翻年报了。
那人不会把划手当回事,只会把那点红,摁进看不见的地方。
可江挽生当回事,隔着几百公里,也当回事。
命运绑定的线,这回狠得超出她的想,隔了整座城,还这么清楚。
她忽然很想立刻起身,买票回北市。
可她不能,年会没散,椅子没坐稳,她走不得。
她把这份冲动,摁进饭桌下的掌心,攥了又攥。
她只能信李姨在,信陈浅在,信那三层栅栏兜得住。
饭毕,江挽生回了房,门一关,立刻摸手机。
陈浅的对话框点开,她想问“她手怎么了”。
字打了一半,又全删了。
问陈浅,等于绕弯打探,沈念初若知道,更尴尬。
她切到沈念初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你今天还好吗。”打出来。
盯着看了三秒,删了。
“手没事吧。”打出来,又删了。
她不能问“手”,问了沈念初就懂她在意什么,可她在意的根由,说不得。
“在干嘛。”打出来,更假,她从不在这种时候问这种话。
一个一个字,打了删,删了打,屏幕亮了又暗。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床头。
黑暗里,她攥着被角,指腹还记得刚才那阵疼的位置。
沈念初的手指,现在还疼吗?
李姨该给她贴了创可贴,陈浅该在附近,可那人一向嘴硬,疼也不说。
江挽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把被角攥紧,听着窗外深市的喧嚣,一点点远了。
这头的年会再热闹,也暖不了她,她的暖,在几百公里外的别墅里。
等她回去,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那件没收回的外套,都会还在。
沈念初那边的安稳,是她隔着几百公里,唯一的挂心。
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暗了,最后一点光敛去。
黑掉的屏面,静静映出江挽生的脸。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压着的,是几百公里外,一个人划破的手指。
她伸出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
明天还有董事会,她得醒着,得坐稳那张椅子。
可她的心,有一半还留在北市别墅,留在那个包着创可贴的指尖上。
江挽生睁着眼,直到深市的窗色由黑转灰,才勉强合了片刻。
那阵疼虽退了,可指尖那点记忆,像被谁用指甲掐进了肉里,醒着也忘不掉。
她起来的时候,左手还下意识地护着,像护着几百公里外那个人看不见的伤。
梳洗时她对着镜子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没有疤,可她知道,有一道在沈念初手上。
早饭她没怎么动,江梧桐又夹了菜,她接了,还是那句“多吃点”。
她这回没只“嗯”,而是真吃了几口,像把母亲的话,也当成了沈念初那头的牵挂。
剩下的议程她都去了,坐得稳,话不多。
陈叔的线还在续,龙盛实业那边,唐龙川的布局又进了一步。
她想起沈念初也在抠同一处,两个人隔着头看不见,却往同一根线头使力。
这种默契她不敢认,也不敢说,只能压在心里,等回了别墅,再慢慢还。
年会未散,董事会未毕,她走不得,归期只能往后压。
深市的灯再亮,也照不到北市那盏还亮着的台灯,照不到那个人包着创可贴的手。
她把手机摸出来,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还是没发,只把那阵疼,记在了日历边上。
她想着,回去了,得亲手替沈念初,把那道伤口的创可贴贴牢。
陈浅中午发来一句,说沈念初手上的创可贴换过了,照旧在看书。
江挽生看着那行字,悬了一早的心,稍稍落了半寸。
她回:“让她别碰水,伤口要是红肿,立刻去医院。”
陈浅回得快:“她不肯去,说比书页划的还轻。”
江挽生盯着“书页划的”四个字,忽然想起那人刚搬进别墅时,真被书页划过手。
那丫头对手上的伤,向来这样,轻描淡写,仿佛疼是别人的事。
她把手机扣下,却把陈浅的话,一句句钉进了心里。
她盘算着,等回了别墅,把龙盛实业那处,和沈念初对一遍。
两个人隔着头使的力,该并到一处,才拔得动唐龙川那根刺。
江挽生望着深市的天,第一次觉得,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不如北市那盏台灯亲。
那盏灯底下,有个人,正包着创可贴,一笔一笔,抠着唐龙川的布局。
江挽生把这点念想摁住,转身回去。
春节假期刚过,北市空得能听见风打转。
沈念初的生日,就落在这空荡荡里头。
她自己记得,可没人会替她记着。
沈家那边的人,从她成年起,就没再发过一句。
唐龙川不会记得,唐婉欣不会记得,那个家,早把她划在了外面。
沈念初早上醒来,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十九岁了。
这个数字她念了两遍,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只是忽然想起,母亲若在,大概会煮一碗面,上面卧个蛋。
她把这点念头摁下去,起身洗漱。
她刷牙时,看见镜里的自己,眼底有点青。
这几晚睡得浅,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屋里少了个人。
江挽生的行李收走那天,别墅就空了一块,她一直没习惯。
沈念初把冷水拍在脸上,把那点空,摁回镜子里的倒影。
今天十九了,没人会替她记,她也不该指望谁记。
她对着镜子,扯了下唇角,算是个笑,给自己。
然后转身,下楼,该啃的年报,还得啃。
李姨在厨房,看见她下楼,神情如常。
“早。”李姨说。
“早。”沈念初应。
两人之间,还是那种客气的远,不近,也不冷。
沈念初没提生日,李姨自然也不知道。
中午她吃了碗白粥,就着咸菜,把年报翻了两页,看不进去。
下午她试着看账户,那抹绿还在,亏的两百三,像个小疤。
她没关,就那么挂着,提醒自己第一课还没及格。
傍晚,李姨端了一碗面过来,搁在她面前。
“江小姐走之前交代的,说今天是你生日。”李姨说。
沈念初愣住,筷子悬在半空。
江挽生记得。
那个人走了几天,临走前却记得交代李姨,今天给她煮面。
可她没亲自说,没发消息,没打电话,只托李姨带这么一句话。
沈念初低头看着那碗面,面上卧着蛋,热气袅袅。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她分不清。
“谢李姨。”她听见自己说。
李姨“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沈念初拿起筷子,把面一口一口吃了。
蛋是溏心的,咬开,流黄,像小时候母亲煮的那种。
她吃得很慢,像要把这一碗,吃出点什么名堂。
吃到见底,她放下碗,指尖还留着碗沿的温度。
江挽生记得,可江挽生没开口。
那个人从来这样,把关心藏深藏,自己绝口不提。
沈念初想,是不是江挽生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她们之间,还没到那一步,说“生日快乐”四个字,竟显得重。
江挽生在深市这头,这天也异常安静。
她记得这个日子,从搬进别墅那天起,就记在了手机日历,标了星。
可她没亲自说,只交代李姨煮面,把这句话,藏在别人身后。
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对沈念初说“生日快乐”。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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