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依偎相拥片刻，苏鸢挥着手同君卿道晚安。
见苏鸢进了屋，见里面烛火渐明，君卿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出小院。
月色照在他身上，寒夜的微凉拂过脸庞，直到回屋，他才回过神般盯着烛火感受那丝暖意。
这夜，他难得的做了梦，梦见了他的父皇和被他早早送下去同父皇团聚的兄弟们。
他的生母是异国女子，由一个坟头草已经三寸高的老臣献给他的父皇。
他从未见过，可偶尔能从宫人口中听闻她是一个极为美貌的女子，入宫后被册封为姝美人，他的父皇留恋美色，连续三个月夜夜留宿，给她树敌无数却又没能给她足够的重视与保护。
母亲生下他后便死了，对外是说的难产而死，但实际却是被毒杀。
他继承了生母的美貌，也继承了她一双异色的红眸，彼时还在襁褓中的他被交给一个又老又聋的嬷嬷带大。
六岁之前，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父皇似乎也将他彻底遗忘。
六岁时，老嬷嬷突然离世，他去寻人帮忙时在御花园一头撞进了一个明黄长袍的男子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自己的父皇，苍老又威严，满脸皆是岁月的痕迹。
老皇帝视线落在他的红眸和脖前挂的红色耳坠上怔了片刻，直到旁边有宫人提醒，他才恍然道:“你是朕的儿子？”
“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他似乎整个人被冻僵一般，反应不过来，老皇帝不悦道:“连父皇都不会叫？谁教养的，怎么这幅德性？”
旁边宫人提了一嘴老嬷嬷的名字，他才回过神，哭着跪下磕头道:“父皇，求你救救李嬷嬷，她不行了。”
老皇帝微皱眉，扶他起来，叫身旁的宫人派人去查看，随后盯着他道:“作为朕的儿子，日后不可以这么没骨气，随意为了旁人下跪。”
宫人很快又回来了，年幼的君卿见他摇着头，老皇帝轻叹一声，拍着他的肩头，道:“父皇会给你重新找人教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无法理解六岁的小孩对于朝夕相伴的嬷嬷死去的惊慌哭泣，甚至认为那是软弱没骨气的表现。
小君卿忍着眼泪报了名字，听他说了声：“卿儿，你先回去吧。”
小君卿转过头，泪便止不住落了满脸，还未走远，身侧的一个男子便轻声道:“陛下，小殿下这个面相不太好，可有生辰八字，让老臣算上一算？”
好的面相自然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厚垂珠的。
但他容貌姝艳得有些妖孽刻薄，自然是一样都不占。
老皇帝闻言不在意地摆手:“没必要费这个心，即使是薄命相，那也是天命，命该如此。”
小君卿颤着身子跑回去，那日，他和老嬷嬷的尸体待了一夜，直到白日才有人推开屋门，带走了老嬷嬷的尸首，他哭得肝肠寸断，哭干了眼泪，只觉得眼睛干涩疼痛得连闭合都困难。
明明尚年幼，却在那个年幼的年纪开始担忧起了自己的生计，李嬷嬷死了，他该怎么办？
素日李嬷嬷在时，便有人欺她年老耳聋克扣月奉粮饷，如今不在了，他一个六岁的孩童该怎么办，他会死吗？
他的担忧并未持续太久，当日下午便有一个老公公来到了他残破的小院，他很年迈，脸上沟壑褶皱极多，走路时脸上的香粉簌簌下落，见到他后，不恭不敬的行了礼，说：“小殿下，日后便由奴才伺候你。”
自那日后，他的生活似乎变得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若是说以前的生活是怯懦平淡的，那后来的生活便是疼痛、卑贱的。
老皇帝虽然答应了要替他寻人伺候，可似乎对他又没重视心思，只随意同管理六宫的嫔妃提了一嘴。
于是那日之后，他破败的小院子总是会来一些不速之客，刚开始是听说他生的好看的，后面一个个看见他与之不同的红色眼瞳，便骂他是怪胎异类。
他常常被几个在名义和血缘上都是皇兄的畜生们带出去凌辱，自六岁到十四岁这八年，他身上总是伤痕累累。
老公公从来不会管他，不会管他被人带出去做了什么，不会管他回来得多晚，伤得多重，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年纪大了，若是不涂香粉，身上的味便盖不住，一辈子点头哈腰没有尊严的人，在一个六岁的小孩面前突然直起了脊梁拥有了尊严。
小君卿的任何一个表情都能被他无限放大变成嫌弃他瞧不起他是阉人的证据，迎来又一次的毒打。
所以很小的时候，他便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每次被老公公打，他便会跑出去。
这宫内对他好的人很少，所以那仅有的一个，让他格外珍惜。
那是宫内梳理花草的一个小宫人，是整个宫内最良善之人。
两人初见是在他被那些畜生们带去羞辱后，那些畜生们乘兴而归，只留他浑身伤痕在地上蠕动攀爬，那宫人见人走后上前拉了他一把。
后面再见，他给了小君卿一瓶药。
再后来二人渐渐熟悉起来，他开始教小君卿学字。
笔和纸老公公看见必然会询问，所以两人都是晚上在月光下拿着树枝一点点学习写字。
那时小君卿天真地对他说:“等我长大了，我会报答你的。”
他轻轻揉着小君卿的头道:“健康长大就好。”
直到十四岁后，君卿再也没见到过他，刚开始，一日两日三日，他在两人常见的凉亭整宿整宿地等，直到后面他隐约觉得可能是出事了。
心头紧张地想，是不是自己连累了他，是不是被发现了，那些畜生报复他了，他跑去询问其余侍弄花草的宫人，问他的消息，没人愿意搭理他。
直到有个年纪小的宫女姐姐看不过去，在他问时，小声道:“他已经死了。”
是跌在池里淹死的，或许是被人推进池里淹死的。
君卿在池边待了一天，看着池边的脚印，看着那被踩踏的草叶上的痕迹，在池边看见一颗小扣，他捡起那枚小扣，重重朝池边磕了三个头。
“我会为你报仇的。”
他捏着那枚扣子一字一句承诺，最后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亲自将这枚扣子塞进他主人的嘴里，让他吞吃下去，将他按在水中窒息而死。
外人说他残暴杀兄，确实如此，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杀的畜生们该死。
那些伤口虽已愈合，但这不代表没有过，只有他们死去，他心里的伤才能真正愈合。
窒息寒凉的潮水朝他袭来，他在那汪池水中渐渐沉没，水渐渐漫过他的四肢，漫过心脏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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