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牌子呢?”

八月十三一早,付宁才放下碗,就迫不及待地朝付守川伸出了手。

付守川像是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保康街第三个摊位,算不上是顶好的位置,胜在价钱合适,一晚不过十文。”

付宁将木牌反过来,瞧见背面刻着的“保康街”三字,心满意足点点头。

她手指转动,将牌子往袖子中塞:“够用了!”

一直蹲在墙角听动静的付茂倏地抬起头。

终于要出摊了吗!

他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墙根拎起一筐装满月宫八趣签的竹篮,吃力拎到付宁面前:“二姐,咱去哪?”

付宁奇怪地看着他:“去哪?”

付茂愣了:“出摊啊!”

“谁说今日出摊?”

付茂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落下。

付宁好笑的看他:“今日不出摊。”

“咚。”

付茂手中的竹篮落地,尘土飞扬。

还不出摊?!

今日已经八月十三了,竟还不出摊?

他望向付守川,付守川一脸淡定地啜着碗里最后一点稀粥。

白月娘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付宁刚刚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他眼睛转向付安,付安嘴里还叼着半块炊饼,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与他对视。

半晌,她将炊饼从嘴里拿出来:“阿茂哥哥,你也没吃饱吗?”

付茂:“.......”

这一刻,付茂很忧愁,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一贯钱,那是足足一贯钱!

付茂不是没见过一贯钱,村里催缴粮税时,他见过一串串的铜钱从各家各户凑出来。

粮商进村时,也会有人将得来的沉甸甸的钱串挂在腰间。

可那些都不是他家的钱。

每年等他爹娘将钱交给翁婆后,只能余上几十文钱,哪怕如今爹娘手里从未有过一贯钱。

他们家里有田,粮是地里长得,菜是房前种的,柴火也能在山里拣下来。家里的鸡蛋攒一攒,到了每月初一还可以去换盐巴、灯油和针线。

谁家存下一贯钱,可以用上一年又一年。

可二姐几天就花完了。

不光将钱花的精光,她还一点也不着急。

哪怕他日日催促,二姐还是会将脚翘在竹凳上,背靠着椅子晃呀晃,晃得椅子腿吱吱呀呀。

她一边晃,一边用做废的小签子插着削好皮的果子,另一只手捧着饮子喝,还时不时让阿圆用蒲扇给她扇风。

付茂的心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的鱼,烤完正面烤背面,烤的外焦里嫩。

他到汴京也有些日子了,自然知道城里的东西比乡下贵。

乡下一文钱的麦饼,进了城敢卖两文,三文!村里几个鸡蛋能换的东西,到了这里价钱上翻了几倍也不稀奇。

可一文钱的东西,它就卖不上十文去!

几根木头削成的小叉子,就算画上兔子、葫芦和桂花,起个好听的名字,终究不是金签、银签、只是个木头签。

何况中秋时节,新酒、螯蟹、时果,样样都要花钱。瓦子里还有说话、杂剧、傀儡和影戏。寻常人家手里的铜钱就那么多,买了吃食,看了百戏,凭什么还要买他们家的木头签子?

他想帮忙早些去卖,偏偏付宁不给他帮。

每每见他过来问,总要往他嘴中塞上许多吃食,还会摸着他的头让他不要着急。

次次都能将他糊弄过去。

这还不如像从前!嫌弃他,讨厌他,都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如今二姐就像变了个人,不再冷着脸,不会让他离得远远的,可她就会敷衍他!

付茂觉着自己愁的,就像二伯教过的那个词,什么什么结?

对!

愁的肠子都打了结!

他蔫头耷脑的慢慢走回墙根下,拿起刚刚扔下的小木棍戳地。

付宁在一旁看的好笑,与他说道:“虽说不出摊,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你去帮我取个东西如何?”

付茂回头:“去哪?”

“胡家木匠铺,取转盘。”

八月十三的东京,已经有了过节的热闹。

沿街酒肆重新扎起彩楼,画竿上的酒旗迎风招展。果子行门前卸下一筐筐石榴、梨、枣、榅勃与弄色枨橘,挑担的脚夫唱着喏从人缝里钻过。

付茂一路紧赶慢赶,不过两刻钟,便抱着一只两尺来宽的圆木盘回来了。

木盘正中安着一根可以转动的木针,盘面一片空白。付宁试着拨了一下,木针呼呼转过十数圈,才颤巍巍地停下来。

她用尺子比了比,与还未出门的付守川道:“这四格写小吉,三格写中吉,两格写大吉。最后一格写满堂彩,用朱砂,字要大些。”

付安趴在桌边,一字一字跟着念:“小——吉。阿姐,为什么要写小吉呀?”

“为了让客人转呀!转中小吉,一匣减两成的钱,中吉减四成,大吉减六成。”

“满堂彩呢?”

“白送。”

付茂听后,没了取回新东西的兴奋,他不禁发问:“要是许多人都中了满堂彩呢?”

付宁哀叹:“那咱们下半个月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付茂被吓唬的小脸煞白。

付宁笑出声:“逗你的!怎么会?你瞧,这满堂彩只占转盘一成,哪那么多好运道的人?”

付守川皱眉道:“听着怎么有些像关扑?中秋可不曾开禁。”

汴京人人爱关扑。

每逢开禁,街头巷尾从珠翠器玩到果品吃食,皆可拿来扑卖。运气好的,几文钱便能抱走一堆东西。运气不好的,钱全部赔进别人的荷包里,自己只能两手空空回家。

可汴京人喜欢归喜欢,禁令也不是摆着好看的。元正、寒食、冬至尚能放扑三日,中秋却不在其中。若真敢明晃晃支起关扑摊子,叫巡街公人瞧见,轻则撵走,重则连人带物一并押去。

“不一样。”付宁拨了一下木针,“客人花钱买的是八趣签,不是拿钱来赌输赢。”

说罢,她屈指一拨,木针便飞快地转动起来。

残影掠去,最后停在墨迹未干的朱红满堂彩上。

付安当即欢呼起来。

付茂望着那三个红得刺眼的大字,胸口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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