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红烧小排炖得酥烂脱骨,鸽子汤炖了一整个上午,汤色奶白,飘着红枣和枸杞。

纪寻坐在餐桌前,被乔晓和周叔一人一勺地往里塞,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

"够了够了——"他把碗往怀里护了护,"小乔姐我真的吃不下了。"

"最后一口。"乔晓夹了一块小排放到他碗边,"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不多吃点怎么长——"她说到一半噎住了,低头看了看纪寻那张稚嫩的脸,又想起他十八岁的年纪,后半截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纪寻帮她把话接完了:"长不大了,我知道。"他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嚼得很认真,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剔干净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他抬起头,嘴唇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油光,冲乔晓笑了一下:"但吃了还是有力气的。谢谢小乔姐。"

乔晓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她猛吸一下鼻子,站起来把空碗收了:"行了行了别看了,下午好好待着,姐上完课就回来。"

她走后,洋楼安静了不少。

周叔在厨房里收拾碗碟,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纪寻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一会儿那本兔子童话书,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合上书,打了个哈欠。

羊耳在午后暖融融的光线里软软垂着,他蜷在沙发的角落,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周叔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轻手轻脚地拿了一条薄毯给他盖上。他动了动,羊耳蹭了蹭毯子的绒毛,没醒。

周叔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很小的声音:"造孽的。"

纪寻在毯子下面均匀地呼吸着,睫毛纹丝不动,连羊耳的绒毛都没有更轻微的颤动。他确实睡着了——这是他训练出来的能力之一,能睡就睡,能吃就吃,在任何间隙里快速恢复体力。过去几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透支你自己,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他睡了大约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蔷薇花架在落地窗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掀开毯子,去厨房喝了杯水,然后上楼换了件衣服——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羊头图案在胸口瞪着他。他把帽子拉下来,对着镜子把羊耳从帽洞里掏出来,拨了拨被压乱的绒毛。

然后他下楼,问周叔要了一杯热羊奶。

周叔正在准备晚饭的食材,见他下来就把早煮好温在锅里的羊奶倒了一杯给他,又往碟子里捡了五六颗羊奶糖:"去客厅喝吧,别烫着。"

纪寻捧着杯子,慢腾腾地晃到了走廊拐角。羊奶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甜甜的。他经过楼梯口那扇深棕色的双开木门时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端着奶杯路过。

他的羊耳尖朝后转了转。

书房的隔音很好,但窃听器藏在书桌底板的暗槽里,隔着一层木板和墙壁,信号穿透得还算清晰。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站定,假装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花园,杯沿抵着下唇,一口一口地抿奶。

耳朵里传来的声音很清晰——岑叙和一个陌生的男声正在交谈。岑叙的语气是客气的、公式化的,那种对商业伙伴保持的恰当温度。另一个男声温和含笑,语速不快,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上扬。

"……这次的合作方案,我觉得可以再优化一下。"那个陌生的声音说,"你上回提的点位规划,我跟团队商量过,大部分可行。只是仓储那边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敲定。"

岑叙嗯了一声,声音平稳:"仓储的事不急,先把主体框架定下来。"

"也是也是。"陌生人笑了两声,"对了,岑总,你最近是不是从拍卖场带了个小家伙回来?圈子里都在传,说你花了两亿拍了只羊——"

岑叙没接话。短暂的沉默后,他反问:"消息传得这么快?"

"嗨,周明远那个大嘴巴,当天晚上就在酒局上说了。"陌生人的语气带着调侃,但分寸拿捏得恰好,"两亿的小羊崽子,我也好奇长什么样呢。"

"改天吧。"岑叙把话题截断了,"先说正事。"

纪寻在走廊拐角端着奶杯,羊耳尖转了转,把"周明远""圈子里都在传"几条信息归档。原来他两亿的身价已经在外头传遍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两亿拍只羊这个新闻足够让整个上流圈子嚼上半个季度的舌头。

他没动,继续喝着奶。

书房里两个人又谈了一阵正经事——项目规划、审批流程、资金周转,纪寻听了一会儿,听出那位客人应该是做物流或者仓储生意的,说话间频繁提到"航线""码头的申报周期""货柜调度"这些词。他不太确定这个人与岑叙的真实关系深浅,但从岑叙回话的节奏和分寸来看,是熟客,但不是贴心的那种。

"行,那方案调整好我再让人送来。"陌生人的椅子响了响,像是站了起来,"对了,岑总,城西那个旧仓库区,你了解情况不?"

纪寻的羊耳尖停住了。

岑叙的声音从窃听器里传来,语气如常:"城西怎么了?"

"前阵子不是烧了一个仓库嘛,警方报的线路老化。但我底下的人说,那仓库之前有人囤了一批货,烧之前三天刚转走的。"陌生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事有点蹊跷,我刚好有个朋友是做消防鉴定的,他跟我说那火起得不太像自然线路短路。你要是手头有涉及城西的生意,先缓一缓。"

岑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知道了,谢了林峯。"

林峯。纪寻把这个名字存进脑子里。高个子,戴眼镜,南方口音。跟书房里那枚窃听器昨天下午和周叔电话里提到的内容串上了——城西仓库确实有猫腻,而且不止一个人知道。

"客气什么。"林峯的笑声恢复了之前的爽朗,"走了走了,不耽误你晚饭。改天再约。"

书房门打开的声音透过窃听器传来,随即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往走廊方向移动。纪寻端着奶杯往窗台边上缩了缩,做出一副正在专心看外面蔷薇花的姿态,羊耳自然垂落,整个人靠在窗框上,悠闲得像在数花瓣。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纪寻"恰好"端着空杯转身,迎面撞上从书房方向走出来的两个人。岑叙走在前面半步,侧身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他身后那个男人比岑叙矮半个头,戴一副金丝细框眼镜,穿深蓝色西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岑叙落到纪寻身上,脚步停了。

"哟,"林峯微微俯身,笑容更大了些,"这就是你那个小羊吧?"

岑叙侧头看了一眼纪寻。纪寻站在窗台边,灰色卫衣把他整个人衬得柔软又乖顺,手里捧着空羊奶杯,羊耳因为听到有人叫自己而微微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瞳仁带着一点怯意望向陌生人。

"这是林叔。"岑叙说,"我的朋友。"

纪寻捧着杯子往后挪了半步,露出一个"见到生人有点紧张"的表情,声音细细的:"林叔好。"

林峯上下打量他,目光从那张幼嫩的脸滑到羊耳再到细瘦的手腕,笑意里多了一点打量和掂量的意味,但藏得很好,面上还是长辈那种和蔼可亲的调子:"真乖。岑总好眼光,这品相值两亿。"他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纪寻的脑袋,指尖擦过羊耳根。

纪寻没躲。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只手更顺利地从头顶捋过羊耳。指腹的温度隔着绒毛传递过来,带着一点烟味和皮革的气息。他的羊耳配合地轻轻一颤,像是在受宠若惊。

"谢谢林叔……"声音软软的,像一颗被含化了的糖。

林峯收回手,转头冲岑叙挑了挑眉:"确实讨人喜欢。行了走了走了,改天再来看你这个小家伙。"

岑叙送他到门口。铁门开合的声音从玄关传来,随即是车子发动远去的声音。岑叙站在玄关处没立刻回身,背对着走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来。

纪寻还站在原地,端着空杯,羊耳微垂。经过岑叙身边时他仰起脸,声音小小的:"先生,那个林叔……人挺好的?"

岑叙低头看他。他的目光在纪寻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透亮,里面盛着一个十一岁孩子面对陌生大人时那种谨慎又天真的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杂质。

"嗯,生意上的朋友。"岑叙说,"他人不坏,就是话多了点。"

纪寻点了点头:"那我下次见到他,要喊林叔。"

"随你。"岑叙越过他往餐厅方向走了。走出两步又顿住,侧头回来,"奶喝完了?还喝不喝?"

"不喝了,够甜了。"纪寻晃了晃手里的空杯,杯壁上残留的奶渍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岑叙走了。他穿过走廊拐入餐厅,身影消失在门框后面。

纪寻站在原地,羊耳慢慢从微垂的状态恢复到自然的高度。他转身往厨房走,把空杯放进水池,水龙头拧开冲洗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任何停顿。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林峯摸他头的时候,指腹擦过羊耳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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