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该明日午时才能回到的谢清辞,竟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

一身玄色劲装被泥水溅得斑驳,衣摆上结着半干的黄浆,尘土混着碎草屑从发间落到肩头,脸上的脏污将他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衬得愈发苍白。

他皱眉扫过围在阮析身侧的乡野妇人,“无关人等,全部遣走。”

墨林垂首应声。

阮析起身刚要反驳,撞进他泛红的眼底,话头猛地噎住。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帐中。

阮析连忙柔声安抚了下受惊的大娘们,再三叮嘱墨林好生送她们下山,这才转身进了帐。

帐内空无一人,侧帘后隐约传来水声,想来是去沐浴了。

案几上摆了一碟桂花云片糕,甜香漫开,惊醒了阮析肚子里的馋虫。

裴大哥真是贴心,这么晚了还惦记着送点心来。怎么送完就走了,也没说句话。

阮析坐下,拈起一片云片糕,撕成小条往嘴里送。

早知谢清辞今日赶回来,她就该早些把大娘们送下山,省得撞在他气头上。自己累成这样,脾气倒是一点没减。

还是裴大哥体贴,走到哪儿都不忘带些合口的点心。

先前在县里转了一圈,可没瞧见这么精致的糕饼铺,想来是他绕了远路,特意去寻来的。

临行前,裴声声还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让她得空便劝劝大哥,别总在那破旧地方耗着。月底便是裴言生辰,到时候定要请她到府里吃酒。

这还是她穿来后头一回正经参加生辰宴,阮析指头捻着糕屑琢磨着,该备份怎样的礼物才合事宜呢?

正想着,帐帘忽然被掀开,风卷着晚凉吹进来,谢清辞带着一身潮气站在门口。

连日的奔波耗费心神,他本就病着的身子更见虚浮,瞧着像是抽去了半斤魂。

阮析心里虽怵他方才的冷脸,可念着几位大娘平白受了呵斥,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爷方才何必这般凶,她们是我请过来帮忙的。”

谢清辞走进内帐,肩上搭着素色锦巾,边走边擦着湿发,闻言嗤了声,“帮忙?我倒瞧你们凑在一处,闲话说得热闹。”

“王爷回来时没见镇口在发防疫香膏?那便是她们连日赶制出来的。”阮析皱了皱鼻子,“不过是歇口气的功夫。”

他没接这话,走过了将毛巾搭在凳边,目光扫过案上的云片糕,“你要和我说的便是这些?”

“倒真的有件正事。”阮析想起明玉轩的事,想着总得跟他提一句,免得日后生出枝节。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始末说清,却见谢清辞随手拿起云片糕,就这她的话慢悠悠吃完了一小块。

他擦了擦指尖,点评似的,“甜得发腻,真不懂这些东西有什么好。”

嘴上嫌着,人却没走。

阮析算看出来了,这位爷根本没把明玉轩放在心上。

想来也是,在他眼里,不过是收拾了个不入流的商号,哪里值得费神。

既然他没兴趣聊正事,她便捡了个两边都能搭话的由头,“王爷若是过生辰,想收到什么礼物?”

谢清辞靠进椅背,“你问本王?”

“对啊。”阮析撑着下颌弯眼笑,“总得知道王爷的喜好才是。”

这话半真半假。

明着是想借着他的喜好,参考着给裴言选生辰礼,顺带也想摸清这位摄政王的脾性,总好过哪天触了逆鳞,莫名遭殃。

谢清辞掏出了锦帕擦手,“送礼哪有追着人问想要什么的,没半点诚意。”

“那总得有点方向,送礼本就是图人开心,若送不到心坎上,岂不是白费功夫?”

“歪理。”他站起身往内侧卧榻走,纱帐微动,身影隐了进去。

没讨到答案,她气鼓鼓地又拿起块云片糕,狠狠咬了一口。

每逢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聋作哑,真讨厌。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了,却听纱帐后一道声音飘了出来,“眼看要入夏,手边倒是还却一把趁手的折扇。”

“折扇?”阮析好奇转头,“是京中送礼的常例吗?”

“谁管旁人送什么。”纱帐微动,他似乎在里面翻了个身。

阮析没再追问,自顾自琢磨起来。

玉骨折扇雅致得体,送裴言再合适不过。

玉骨折扇……

当初春日宴的魁首礼,本就有一把上好的羊脂玉骨折扇,结果被谢清辞随手拿去,转头便扔了。

她愤愤道:“本来我也该有把上好的折扇过夏的。”

“旁人的东西,我从不碰。”

阮析暗自撇嘴。

你不碰,还不许我留着?

懒得与他置气,收拾了便转身去洗漱。

待回来时,帐中只留下一盏昏暗黄油灯。

阮析站在床边犯了难。

前两日她酒后撒野,硬逼着谢清辞睡地铺,如今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将人往下赶。

踌躇半晌,决定轻手轻脚绕到床尾,抱床厚被褥,准备去地上凑合一晚。

刚抱紧被子转身,脚踝忽然被什么轻轻一勾,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进被褥里。

“干什么!”她压着声音恼道。

“该问你在干什么。”谢清辞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上床了还磨磨蹭蹭,睡不睡了。”

“我……睡床上?”

谢清辞没正面回答,往旁边挪了挪,“快睡,这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

阮析小声地补了句,“那……我要点着灯睡的。”

“知道。”他闭着眼侧过头,似是要睡着了。

阮析这才小心翼翼的贴墙躺下,两人中间隔着足足半尺。

帐内静下来,只剩油灯噼啪轻响。

后半夜她陷入噩梦,这回真是漫山遍野的野兽追着她跑,脚下泥泞深陷,怎么都迈不开腿。

眼看獠牙近在眼前,正扑腾着,感觉全身被束缚住,瞬间无法动弹。

一股熟悉的药香漫进梦中,那些野兽竟然被尽数药倒了。

阮析迷迷糊糊一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稳睡熟过去。

再醒时,已天光大亮,身侧已凉透了。

用早膳时,墨林带来消息。时疫尚有反复,为安全计,着阮析被午后先行回京,余下事他要继续彻查。

阮析心里五味杂陈。她也清楚,自己留在这忙帮不上太多,反倒多占了一份口粮。

应了声好,便回房赶紧准备将昨日答应给大娘们的纯露制作法子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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