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轻薄儿
春三月,洛京城中人流如织,枝头桃花开得热闹。
一辆钿车缓缓行驶在北街上,前有两匹高头大马并驾齐驱,车两侧的帷幔重重叠叠,车檐下的银铃叮当作响。
这般珠围翠绕,无疑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驾车的女子神情冷峻,目不斜视,行人现状纷纷避让,却不约而同地投去好奇打量的目光。
宝马香车大抵就是如此,但谁又能真正窥得其中玄妙?
……
“也就是说,探花使会选最好看的那个郎君?”
练澄捧着一盏酽酽的驼乳茶小口饮着,清水眼中满是好奇。
“不错,毕竟是以‘探花’为名,若没有一副好容貌,便是闹笑话了。”
侍女南薰笑道,“今年的探花使的确是名副其实,听闻放榜那日太平街堵得水泄不通,无数女郎翘首以盼,但最终还是扑了个空。”
这世间竟有人能好看到如此地步么?
练澄眨了眨眼,她对春闱这种考试选拔毫无兴趣,之前偶然听得阿兄和阿耶交谈时提过一二,可那时他们并未说会有貌美郎君。
自己竟生生错过了如此好事!
“南薰,放榜那日我在何处?”
练澄冷不丁问道,但南薰的记性一向好,那日又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所以还是很快便想了起来。
“郡主应当是去和各府的郎君们赛马了。”
练澄一噎,转念一想去了也不过是扑个空,便也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道:
“所以今年舅舅选了谁做探花?”
“是裴鹤应裴郎君,他是殿试第一名,如今又被陛下钦点为探花使,大家都说他年轻有为,必定前途无量呢。”
这话说得不假,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裴鹤应今年不过二十有二便登科及第,当真是百年难遇,也难怪那日的太平街会有此盛况了。
“这个姓氏倒有些耳熟。”
见她若有所思,南薰贴心道:“便是世子之前同郡主说过的河东裴氏。”
“裴氏?”
练澄放下琉璃盏。她初来洛京之时的确听阿兄提过,似乎是什么世家之首?
当时不过是茶余饭后闲聊几句,说者听者皆是无意,她自然也未放在心上。
比起这个,她还是更想知道他长得是何模样。
但这点好奇心更多是一时兴起,谈不上多么执着,练澄缓缓打了个哈欠,问驾车侍女:
“青蘅,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朱雀街,再过一个路口便是盛安街。”
朱雀街有好些茶楼酒肆,人流众多,一贯是洛京颇为热闹的所在。
马车行进至此也不由得慢下脚步,周遭的喧哗似乎有一瞬静止,但随即又恢复了嘈杂热闹。
青蘅神情冷静,丝毫不见厌烦,来回拽紧缰绳,加之路人让道,顺利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见那华贵的车驾渐行渐远,人群霎时沸反盈天。
“那是元吉郡主的车驾吧!看这方向,又是去南风馆了?”
“这郡主长得天仙似的,咋也和那些臭男人似的往花楼里面钻呢?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本来还欲收敛,可这郡主自打进京之后做事就没瞧过别人眼色,传闻频出,花边不断,此等事最是为人所津津乐道。
“我看呐,不日这郡主府上就得多个面首。”
“听说郡主是从西狄那边长大的,八成是在野蛮地方学坏了,京中从前哪有这般行事的贵女?”
“人家的阿耶是王爷,阿娘是长公主,本来就能在京中横着走。”
料峭春风穿巷而过,裹挟着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只言片语。
青蘅表情未变,南薰则忿忿不平,若不是练澄阻拦,怕是要直接下去和他们理论了。
“郡主,他们这分明是……”南薰咬牙,“就算您不教训他们,也应该告诉世子。”
练澄却毫不在意,往垫子上一靠,“他们说他们的,我从前还朝着雪山骂过拓跋羽一整日呢,可后来谁去雪山时能知道?”
南薰知道练澄在说什么。
西狄广袤无垠,人与之相比实在太过渺小,何种言行都难以留下痕迹。
可洛京和西狄到底不同,人一但多起来,就有无穷是非。
南薰心中怅然,不想扫自家郡主的兴,这时忽听得练澄喃喃道:
“也不知霁奴好些没有。”
霁奴是练澄初来洛京时救下的清倌。
武威侯的小儿子有龙阳之癖,因此看上了霁奴,后者抵死不从,为保清白从二楼跳下,不偏不倚地摔在练澄的车驾前。
美人奄奄一息,支离破碎,咳着血拽住了她的衣摆。
“求贵人救救奴……”
练澄当然不会袖手旁观,请了洛京最好的大夫为其医治,又传话到南风馆,这才将人保了下来。
她得陛下宠爱,武威侯的小儿子一时也不能如何,只得悻悻而退。
但自此之后,全洛京的贵人都知晓南风馆的花魁是元吉郡主的人,便再也没人敢动他。
练澄对此并未解释,关于她的传言实在太多,再添些也是不痛不痒,况且她的确是见不得美人伤心。
“霁奴公子有心,郡主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
南薰这话说得认真,霁奴生得美,单是这一点便已足够。
练澄有一怪疾,是从前落下的老毛病。
她不能见太过丑陋之人,否则便会因惊惧频发噩梦,严重时甚至会失语数日。
那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练澄失踪数日后又忽然现身,被人发现昏厥在韶玉关外。
紧接着便是大病一场,近半年不能开口说话,长公主为此着急不已,甚至去函到洛京要将她送去医治,但好在她还是及时自愈。
无人知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去打听。
只是经此一事,练澄便对相貌怪异者心生抵触,也因此更加愿意同容貌姣好的美人相处,这才免得旧疾复发。
赏心悦目,何乐而不为?
*
南风馆内。
“郡主来得真是时候,大家可都盼着您……”
“霁奴呢?”练澄问。
主家不觉意外,连忙将人望里迎,讪笑道:
“霁奴还在碧华间等您,您不知道,这几天您没来,他整日便魂不守舍的,若有个好歹,怕是草民也劝不住……”
练澄也不知听没听,敷衍似地点了个头,和南薰径直去往三楼。
南薰抱着一个硕大的锦盒,目光朝周围扫了一圈,果不其然见几个小倌探头探脑,看样子是想拦练澄一道。
她不得不慢下脚步,朝他们丢去警告的眼神,见他们不情不愿地知难而退,才疾步跟上练澄。
主家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奉承,忽听得一阵琵琶弦声,乍破熙攘,入水无痕,仿佛不过是人无心拨弄,没什么韵律,短得更似错觉。
可是在这种地方,所谓的无心也不过是别有用心地牵缠有心人,唯一的有心人,除了面前这位贵人还有谁?
南薰见状给了主家一锭银子,后者识趣地退下了。
练澄闻声止住脚步,抱臂思忖了片刻,叹息道:
“霁奴这是在怨我。”
南薰一默,遂道:“郡主,如今能听得懂琵琶?”
练澄诚实地摇头:“听得懂才怪,但我了解他的脾气。”
南薰这下没话了,不知道郡主这算不算善解人意。
不过她了解郡主,就算对吟风弄月一窍不通,也愿意为了美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像真和他们是百年难遇的知己一般。
“但今日的礼物是我精挑细选,他肯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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