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山间的晨雾还带着深夜未散的微凉,薄薄一层笼罩着青溪村的田野与屋脊。

昨夜一场神魂蜕变过后,林守义一夜安坐,周身气机沉稳凝定,没有半分躁动外泄。他立于窗前,望着天边翻涌的鱼肚白,一双可随心启闭的阴阳眼轻轻阖上,敛尽眸中通透的幽冥光泽,看上去与寻常早起的孩童别无二致。

唯有他自己清楚,整片天地间的气场变化,已然逃不过他分毫感知。

往日破晓时分,山间阳气升腾,浊气沉降,昼夜气机交替规整有序,是亘古不变的天地规律。可今日,这份平衡彻底被打破了。

微风掠过山林,不再是清新的草木晨气,反而裹挟着一缕缕极淡、极阴、极冷的漆黑煞气。这些煞气肉眼无法窥见,寻常人嗅不到分毫异常,只会莫名觉得今日的晨风格外阴冷,心底无端发慌,却不知祸根已然随风扩散。

林守义心念微动,阴阳眼悄然开启。

刹那间,视野穿透朦胧晨雾,看清了令人心头沉凝的一幕。

以青溪村后山禁地为中心,丝丝缕缕的漆黑煞气如同无形黑雾,正顺着山风、沿着地脉缝隙,源源不断向外蔓延扩散。煞气不再是从前那般凝聚于地底封禁之中、凝滞不动的状态,已然具备了流动之性,如同苏醒的毒虫,顺着山川地势,悄然蚕食周边百里村落的地气生机。

青溪村因昨日修补桥脉、稳固村口镇阴格局,又有他日夜布下的隐晦纯阳气场护持,煞气抵达村落边界便会被层层阳气阻隔、消融,无法侵入村内伤害人畜。可青溪村之外的周遭村落,无阵守护、无正气镇压,已然彻底暴露在外泄的凶煞之下。

看着四面八方四散蔓延的煞气,林守义眉宇微微蹙起,心底的预感愈发沉重。

后山封禁裂痕持续扩大,地底百年凶煞的戾气不断外泄,这场浩劫从来都不是只针对青溪村一处。

青溪村是凶煞出世的本源之地,亦是浩劫的中心,周边数十个大小村落,皆是被波及的池鱼。凶煞苏醒的戾气无差别蔓延,阴邪之气侵染大地、污浊地气、扰乱阴阳,用不了多久,整片山间百里地界,都会沦为阴煞肆虐的危地。

他静静伫立窗前,目光远眺层层叠叠的群山,心神沉入清明识海,灵识顺着地脉走势向外探查。

仅仅片刻,无数细碎的阴邪乱象、残死怨念、惊恐生灵气机,尽数涌入感知之中。

危机,早已悄无声息蔓延四方。

辰时过半,青溪村的村民陆续起身劳作,炊烟袅袅升起,依旧是一派岁月安稳的寻常模样。众人经历昨日古桥异象,虽有短暂惶恐,可一夜安眠过后,不见丝毫异常,便渐渐放下心来,只当是虚惊一场,照旧耕田种菜、洗衣炊饭,无人知晓山外已然祸事丛生。

直至村口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村落的平静。

三个衣衫沾满尘土、面色惨白如纸、脚步踉跄的汉子,跌跌撞撞冲进了青溪村。

他们浑身冷汗淋漓,嘴唇干裂发紫,眼神布满极致的惊恐与慌乱,一路奔跑一路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出事了!出事了!西边乱石村死人了!”

“还有南坡屯、柳湾村!好多人出事了!”

“邪祟害人!是山里的脏东西出来害人了!”

凄厉慌张的呼喊,瞬间划破了青溪村晨间的宁静。

正在村口闲聊劳作的村民闻声骤然一惊,纷纷围拢上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乱石村、南坡屯、柳湾村,皆是环绕青溪村的邻近村落,近则两三里路程,远则不过十里,世代邻里往来密切,平日里安稳太平,从未出过这般诡异惨烈的大事。

一众村民纷纷开口追问,心头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死人?”

“是不是夜里起了山匪?还是山洪落石伤人了?”

“你们别急,慢慢说清楚!”

面对众人的追问,三名邻村汉子双腿发软,靠着村口的老槐树才能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失,回想昨夜惊魂一夜,身体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为首的汉子是乱石村的猎户,素来胆大健壮,走惯深山野路,见过无数风雨险情,可此刻他的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恐惧。

“不是山匪!不是天灾!是……是说不清的邪祟怪事!”

他深吸一口凉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断断续续道出了昨夜至今晨发生的连环噩耗。

变故,是从昨夜子时开始的。

最先出事的是最靠近后山禁地的乱石村。

昨夜夜半,月色被乌云遮蔽,整片山林漆黑一片,死寂得诡异。乱石村的村民早已熄灯安睡,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可家家户户的屋内,都莫名变得阴冷刺骨。

不是秋冬的寒凉,是一种穿透被褥、侵入骨髓、冻得人心头发僵的阴寒。

起初众人只当是夜风太冷,纷纷裹紧被褥继续安睡,并未放在心上。可没过多久,村中便陆续传来凄厉惊恐的惨叫哭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有熟睡的村民在梦中被阴冷黑雾缠身,梦魇缠身、神志昏沉,浑身动弹不得,只觉得无数冰冷的东西贴着皮肉游走,吸食身上的生气阳气。待挣扎惊醒,浑身大汗淋漓,精气神被抽空大半,头昏脑胀、四肢酸软,如同大病一场。

这还只是最轻的症状。

夜半三更,村中多名独居老人、年幼孩童,直接在睡梦中无声昏厥。家人发现时,人尚有微弱呼吸,却双目紧闭、面色铁青、浑身冰冷,无论如何呼唤拍打,都无法苏醒,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真正惨烈的惨剧,发生在天快亮之时。

村西一户种田的壮年农户,素来身体强健、无病无痛,夜里如常安寝,清晨家人呼唤起床劳作,却发现人早已没了气息。

死者躺在床上,面目扭曲狰狞,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空洞,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仿佛死前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周身皮肤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之色,通体冰凉僵硬,周身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丝毫血迹,查遍全身,找不到半点致死的痕迹。

可整个人的生气、血气、阳气,尽数被吸食一空,宛若被无形阴邪活活抽干生机。

一户出事,众人惶恐不安,纷纷闭门自保,以为只是个例。

可噩耗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乱石村接连三人离奇暴毙,十数人昏迷不醒、奄奄一息,还有数十人惊魂未定、体虚乏力、神志恍惚,整座村落彻底陷入混乱恐慌之中,哭声、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人心彻底溃散。

众人慌乱之际,有人猛然发现,村落上空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雾气,阴寒刺骨,久久不散,吸入体内便心口发闷、头晕恶心。村里的鸡鸭家禽尽数惊恐乱蹿,牲畜躁动不安,纷纷撞栏奔逃,猫狗整夜狂吠不止,如同看见了无数常人看不见的阴邪之物。

乱象丛生,诡异至极。

就在乱石村陷入绝境之时,派出去向外求助、打探消息的人,又带回了更让人绝望的噩耗。

不止乱石村出事!

南边的南坡屯、东侧的柳湾村,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了一模一样的诡异灾劫!

同样是夜半阴寒侵体、梦魇缠身,同样是无伤口离奇暴毙、老少昏迷,同样是家禽躁动、阴雾笼罩。三个村落,无一幸免,尽数被诡异阴邪席卷,死伤惨重,人心惶惶。

更让人胆寒的是,各村稍有见识的老人仔细查验过后,发现所有出事之人,周身肌理、口鼻气息之中,都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

这煞气阴冷蚀骨、污浊心神,绝非世间寻常浊气,是从深山之中蔓延而出的阴邪戾气!

消息传开,三个村落彻底陷入无边恐惧。

村民们再也不敢待在村中,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抛弃家园田地,尽数向外逃离。可百里之内,相邻村落尽数相连,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出事的会是谁家,下一个覆灭的会是哪座村落。

慌乱之中,众人想起唯独居中的青溪村背靠大山却安然无事,昨日古桥异象过后也再无风波,便拼尽全力赶路,前来青溪村求救,想要寻求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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