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镜中住户

镜子里，桌边坐着第七个人。

那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一份观察表上慢慢写字。现实中的长桌旁空无一人，六杯水整齐摆着，六份观察表压在杯底，连纸页边角都没有被风吹动过。可镜子里，那张桌边却多出了一把椅子，多出了一杯水，也多出了一份正在被填写的表格。

赵衡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刚才被门外的东西拿走了声音，又在猫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现在镜子里多出的那个人虽然还低着头，可从肩线、制服、坐姿来看，几乎就是另一个赵衡。那东西没有进门，却已经在屋里找到了位置。

许曼声音发紧：“镜子里的算不算屋里的人？”

没人立刻回答。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401守则第五条写着，午夜十二点后，屋内人数必须与入住人数一致。可规则没有说“屋内”指现实，还是包括镜子里的倒影。13路末班车上，车窗倒影曾经代表副本承认的乘客名单。到了幸福小区，镜子会不会也拥有同样的判定权，没人敢轻易否定。

陆循没有盯着镜子太久。

他移开目光，看向现实里的六份观察表。每份表格上都已经浮出姓名和房号，下面还有一个问题。

【你是否确认自己是401住户？】

【是】

【否】

表格最下方还有一行很小的灰字，刚才因为灯光太暗没有看清。陆循俯身看了片刻，眼神微微沉下去。

【午夜前未完成住户确认者，视为访客。】

林鸢也看见了那行字，低声道：“如果不填表，我们会变成访客。可守则第一条说，入住后不要在夜间离开本户。访客留在屋里，会不会也算人数不一致？”

魏青脸色很冷：“这是二次身份锁定。”

她说得没错。门禁已经把他们分配到401，但观察表又要求他们亲自确认住户身份。第一步是副本给身份，第二步是逼他们承认身份。只要他们在“是”和“否”之间随便选一个，都等于被迫接受这套判断。

周成看向镜子：“它也在填？”

陆循用余光扫了一眼镜面。

镜子里的第七个人确实还在写。那份多出来的表格上，姓名栏已经写出“赵”字，第二个字正在一笔一画地成形。它写得很慢，却很稳，像根本不怕他们阻止。

赵衡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如果它先写完，我会怎么样？”

“它会比你更早完成登记。”陆循说，“到时候，屋里就会有一个已经确认身份的赵衡，和一个没有确认身份的赵衡。”

赵衡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句话不用再解释。一个房间里不能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住户。午夜十二点后，规则要求人数一致，也要求身份一致。若镜子里的赵衡先被登记，现实里的赵衡就会从住户变成访客，甚至变成多出来的那一个。

赵衡抬手就要去拿自己的表格。

陆循按住他的手腕：“别急着选。”

赵衡咬牙：“不选，它就写完了。”

“问题不在填不填。”陆循看着那两个选项，“问题在于，这个问题本身不准确。”

魏青很快反应过来：“门禁分配的是临时住户。”

陆循点头：“表格问的是401住户。少了‘临时’两个字。”

林鸢看向表格，脸色微变。这个差别太细，却足够致命。门禁给他们的是临时身份，用来进入观察点；表格却要求他们确认自己是401住户。如果他们选“是”，就可能从临时观察对象变成真正住户，被小区规则长期绑定。如果选“否”，又会被当成访客，在午夜后触发清除。

许曼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选择，是套。”

陆循拿起笔，没有勾选“是”，也没有勾选“否”。他在两个选项下面写了一行字。

【门禁确认：401临时住户。】

笔尖落下时，观察表轻轻震了一下，纸面上的两个选项同时泛红，却没有立刻判错。陆循盯着纸面，直到自己的名字后面浮出一枚很浅的印记。

【临时登记】

“照写。”陆循说，“不要勾选。”

林鸢立刻拿起笔，照着他的格式写下相同内容。周成随后跟上，许曼虽然脸色难看，却没有犹豫太久。她已经吃过“主动理解规则”的亏，现在更清楚，有些问题不能按照它给出的方式回答。

魏青也写下了同样的字。

只剩赵衡。

镜子里，那份多出来的表格已经写完了“赵衡”两个字。镜中人仍然低着头，笔尖正在往确认栏移动。赵衡的手开始发抖，他越急，越写不稳，第一笔险些划出格子。

魏青低声道：“稳住。”

赵衡深吸一口气，在自己的表格下方写下那行字。

【门禁确认：401临时住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镜子里的笔也同时停住。

客厅里安静了半秒。

随后，镜中那份多出来的观察表开始渗水。纸面上的“赵衡”两个字慢慢糊开，像墨迹被雨水冲散。那个坐在桌边的人终于抬起头，却没有露出完整的脸，只有一片被水泡烂的模糊轮廓。

门外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赵衡的声音。

像很多人同时在门后低低笑了一下。

猫眼上的黑色封存贴微微鼓起，仿佛外面有什么东西正把脸贴在门上。魏青立刻看向门板，赵衡也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可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陆循的视线仍然落在镜子上。

镜中那个人没有消失。表格作废后，它只是慢慢站了起来，离开桌边，走向镜子最深处的阴影。现实里的客厅没有任何动静，可镜子里那把多出来的椅子还在，那杯水还在，只是杯口边缘慢慢裂开了一道细缝。

墙上的钟跳到了23:57。

还有三分钟。

许曼看着观察表上的【临时登记】，声音压得很低：“这样就算人数一致了？”

陆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六份观察表依次看过，确认每个人的名字后都浮出了相同的“临时登记”。但屋内人数是否一致，不是表格说了算。至少在B-027里，门、猫眼、镜子，都可能拥有各自的判断。

林鸢忽然开口：“镜子还在。”

周成看向玄关那面穿衣镜：“要不要盖住？”

“不能直接砸，也不能随便转动。”陆循说，“但可以遮住。”

魏青问：“依据是什么？”

“猫眼能看见门外，镜子能看见屋内。赵衡刚才是因为猫眼被看见，才被拿走一部分身份。”陆循看着镜面里那把多出来的椅子，“既然它靠看见来完成登记，先让它看不见。”

周成立刻取下沙发上的旧防尘布。

他没有站到镜子正前方，而是从侧面靠近，尽量避免让自己的脸完整出现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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