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季思衡的贴身侍卫谈云又一次出现在刑部门口的时候,季宗尧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搁下墨笔,抬起头,目光穿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冷冷地落在门口那个缩头缩脑的身影上。
“又怎么了?”
谈云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在整理案卷的几位刑部官员,才诺诺地开口。
“大公子……二公子昨夜淋了雨,发了高烧。”
季宗尧心下一沉,随即站起身。
“谈风,”他唤道,“带上案卷,回府。”
谈风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卷宗。
季宗尧朝刑部的几位官员示意后,大步走出了大门,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门帘猎猎作响。
外面早已是天寒地冻。
却没下雪,只有从昨夜连绵过来的一场冬雨。
季宗尧眉心皱了皱,问谈云道:“请大夫了吗?”
“回大公子,请了的。”谈云喘着气,“大夫正在看诊,因是冬日里,情况紧急,小的才斗胆来扰了公子。”
季宗尧“嗯”了一声,又问:“发生了什么事?”
谈云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却说昨夜。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到了夜里,雨势骤然加大,变成了倾盆大雨。
连绵的雨丝从天际垂落,像无数条银色的线。
薛采漪站在窗前,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叹了口气:“父亲的老毛病怕是又要犯了。”
她父亲薛承泽有腿疾,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往年都是母亲在世时替他热敷、按摩,如今母亲不在了,自己也出嫁了,也不知道那余氏会不会好好照顾他。
薛采漪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正在整理炭盆的小玉:“我记得兄长上次送的新婚贺礼里还有一条灰鼠皮的褥子。等雨停了,找个小厮送去家里吧。再让厨房包一包阿胶,一并带过去。”
小玉应了声“是”,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姑爷也还在外头呢。”
季思衡早上出门的时候说看到她的脸就烦,要去千春楼净化净化眼睛。外头雨这么大,也不知道带没带伞。
薛采漪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推开窗户的一角,接住了几滴冰凉的雨丝。雨水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凉丝丝的。
“季思衡这种风雨无阻的精神,”她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淡淡的,“值得我们学习。”
小玉:“……”
她是这个意思吗?
薛采漪关上窗户,转身向内走了两步,想了想,道:“这样的风雨交加,他应该是不回来了。跟丫鬟和嬷嬷们说,院门紧闭,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
夜半时分,暴雨倾巢而下,简直比夏天的雷暴雨还要大。
薛采漪窝在暖和的被窝里,怀里揣着一只热乎乎的汤婆子,睡得正香甜。
而此时,院门外,有一个人被雨淋成了落汤鸡。
季思衡是亥时回来的。
他在本来也想在千春楼过夜,那知道那花娘身上不爽利,干不成那事了。
虽然不能过夜,那花娘的嘴甜却得很,一个劲地夸他腰间的玉坠子好看。
季思衡一时兴起,又记恨着早上被薛采漪气的窝囊,便对谈云说:“你去,拿我的帖子到我常去的那家玉石铺子,把最新到的几块和田玉料都给我买回来。”
谈云迟疑:“二公子,天都黑了,眼看要下雨……”
季思衡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醉醺醺地呵斥道:“让你去就去!本少爷送人东西还要挑时辰?”
谈云无奈领命而去。
没过一会,外面果然飘起了雨丝,季思衡看了眼天色,想着雨不大,于是醉醺醺地往回赶。
谁知道半路上雨越下越大,他的马受了惊,跑偏了路,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方向回到国公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也不敢声张,怕被兄长看见了又要责骂,只能赶紧往自己院子跑。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院门前,抬手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开门!是我!”
也是没有丝毫回应。
雨太大了,哗哗地响,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传不到里面去。
季思衡慌了,酒醒了大半。他绕过院墙,想从侧门进去。侧门居然也锁着。
他想翻墙,可喝了太多酒,手脚发软,试了两回都摔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最后,他只好站在院门外,扯着嗓子喊。
雨越下越大,他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打架。
他就这样在雨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最后还是守夜的婆子起夜时隐约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披着衣裳出来查看,才发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认出是谁后,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开了门,又是灌热汤,又是烧热水,又是请大夫,整个院子被闹得鸡飞狗跳。
而内室里的薛采漪睡得香甜,直到第二天,看着脸色惨白的季思衡,好悬没笑出声来。
活了个该。
……
季宗尧下了马车便大步流星地朝东院二房这边走来。
院子里乌泱泱的站了一群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出大事了”的表情。
在他遥远的童年记忆里,也有过这样的画面。
季宗尧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穿过人群,走进内室。
季思衡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看着虚弱至极。
看到兄长的一刹那,难得红了眼眶。
“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薛采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大不小了,惯会装委屈!若不是他昨日非要出去喝花酒又不想让兄长知道,何至于此?
季宗尧站在床前,低头看着胞弟,没有说话。
他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个胞弟,自小就好动、调皮、不服管教。父亲在世时,对他比对季宗尧宽容得多,从不舍得打骂,甚至连重话都很少说。
为什么呢?
因为父亲说,胞弟长得像母亲。
那个在生弟弟时难产而去的母亲。
于是父亲含着泪,为他取了名字和日后的字。
季思衡,字念棠。
思衡念棠,思念的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而后,在季宗尧十三岁那年,追随母亲而去。
季宗尧其实早就记不得母亲的长相了。她走的时候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呢?
只记得遥远的记忆里,那股萦绕鼻腔的海棠香。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父亲走的那年,季宗尧十三岁。从那之后,他便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国公府,扛起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扛起了所有的责任和压力。
父亲对他严苛,也逼他戒掉了自己的情绪。
不许哭,不许软弱,不许在人前露出半分疲态。
他做到了。
可是此刻,看着胞弟这样躺在床上,看着那张与母亲相似的脸苍白如纸,他的内心忽然涌上一股后怕。
后怕之后,是汹涌而来的久违的怒意。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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