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窗外天刚蒙蒙亮，画眉在檐下扑棱翅膀，叫得又脆又急。

苏沐瑶翻身坐起来，木板床吱呀一声。这声音已经听习惯了，倒成了每天醒来的固定信号。

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脸，从前厅的柜台底下摸出昨天从墙角翻出来的一小张粗纸和半截炭条。纸受潮发黄了，边角皱巴巴的，炭条也短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但眼下能用的就这些。

拓片的事不能马虎。她答应了对面的裴姓商人，今天上午把“茶烟梧月”的拓片送过去。对方虽然来路不明，但送饭是假，试探是真。她得赴这个约，还得借这个机会看清楚对面到底是什么人。

苏沐瑶站在匾额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匾是挂在高处的，楠木匾面离地足有八尺。她搬了张凳子过来踩上去，伸手刚好够得着匾的下缘。

她先用湿布把匾面轻轻润了一遍，然后将粗纸覆上去，用指腹一点点按实，让纸面贴合木纹。没有墨，她就用炭条在纸面上慢慢扫，一遍一遍地加力，直到“茶烟梧月”四个字的轮廓从纸背透出来，清清楚楚。

手艺不算好，但勉强能看。

拓片取下来晾在柜台上，她转身去后院试茶。今天要做的事很多，试茶、待客、盯住对面。她算了算时间，把周姓老人送来的那只茶碗摆好，又将昨日挑出来的那块陈茶饼细细碾了一遍。

巳时刚过，前厅传来脚步声。

“苏掌柜，在吗？”

是昨天那个小伙计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苏沐瑶从后院出来，小伙计正站在柜台前，探头往墙上那块匾额瞅。见她出来，赶紧收回目光，咧嘴一笑：“东家让我来取拓片。”

苏沐瑶把晾好的粗纸卷起来，用一根棉线系好，递过去：“替我谢谢你们东家。”

小伙计接过纸卷，也不多留，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掌柜，我们东家说了，您铺子里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他这几日都在酒楼，一时半刻不会走。”

苏沐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一时半刻不会走。

这句话听着像客气，细想又不像。她在心里记下这一笔，转身去烧水备茶。周姓老人说了今天还来，她得把人留住。

果然，日头刚过中天，门口就晃进来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周姓老人今天换了把蒲扇拿在手里，鸟笼依旧提着，画眉叫得比昨天更欢。他往店里迈了两步，鼻子先动了动，闻见茶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丫头，今天还点茶？”

“您坐。”苏沐瑶把昨天那只粗陶碗摆上柜台，茶末入碗，注水，抄筅，手腕一转。这一回乳花比昨天密了不少，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正经的乳白，咬盏的时间更长。她把碗推过去，没多说话。

周姓老人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比昨天强。”他把碗放下，用袖子蹭了蹭嘴角，“茶底子还是不行，但你这手功夫是真好。丫头啊，你爹在的时候可没教过你这个。”

苏沐瑶笑了笑，没接话。原主确实不会点茶。原主只会烧水递碗，帮父亲打下手。这具身体的手掌上还留着几道旧茧，是常年搬茶饼、擦柜台磨出来的，跟她前世练茶筅留下的茧子位置不一样。

“是我自己琢磨的。”她含糊带过。

周姓老人也没有追问。他退休前在户部做过小吏，见多了不愿提旧事的人，识趣地转开了话头：“茶肆打算什么时候开门迎客？”

“就这两天。”苏沐瑶给他添了半碗水，“眼下茶货不够，等我把后院那批旧茶收拾出来，再想想法子进些新货。”

“进新货要本钱。”周姓老人瞅了她一眼，“你有吗？”

苏沐瑶没答，只是笑。

周姓老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提上鸟笼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了一句话过来：“西市东头，有个姓孟的老头，以前跟你爹打过交道。你爹赊的那批茶货，最早就是他手上过的。你要找门路，可以去问问他。”

苏沐瑶心里一动。她抬起头想道谢，老人已经提着鸟笼慢悠悠晃远了。

她站在门口目送了一会儿，刚转身要回柜台，余光扫到对面酒楼二楼的那扇窗。今天窗开了半扇，竹帘垂着，挡了大半的视线，但帘子缝隙里隐约有一个侧影。

那人坐得很正，肩背挺直，像一棵松栽在椅子上。她只瞥了一眼，那影子就不见了，竹帘也重新合拢了。

苏沐瑶收回视线，面上不显，心里却记了一笔。

她回到柜台后，把今天试茶的结果理了一遍。那块挑出来的陈茶饼底子确实最好，点出来的茶汤比另外几块强出一截。但存量太少，最多撑三四天。要留住客人，必须有稳定的茶货来源。周姓老人说的那个姓孟的老头，她得去问一问。

可她没有本钱。赊账更不可能。整个西市都知道她背着古勒一百二十两的债，谁还敢赊茶给她？

苏沐瑶靠在柜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豁口。

不赊账，就拿东西换。她手里还有五块陈茶饼，品相虽然一般，但处理得当也不是不能喝。换不了新茶，换些别的东西也行。她现在缺的东西太多了，茶货、纸笔、盐，灶台也漏烟，得找泥瓦匠来修。

她正盘算着，前厅忽然暗了一下。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

苏沐瑶抬头。

来人穿着一身靛蓝便袍，腰上没有佩刀，但身形挺拔，步子沉稳，迈过门槛时习惯性地往两边扫了一眼，动作极快，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他面容冷峻，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像一把入了鞘的刀，站在门口不言不语，气场却压得整间茶肆都安静了几分。

他对上苏沐瑶的目光，微微颔首。

“苏掌柜。”

苏沐瑶站直了身子。她认得这个声音的调子，昨天那个小伙计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习惯性上扬，带着讨好和试探。而这个人说话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公堂上念文书。

“裴东家。”她也客气了一句。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走进来，在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坐下。动作从容，不紧不慢，坐下之后背脊依然挺得笔直。苏沐瑶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

她端了盏茶过去，放在他面前。

那人看了一眼茶盏，没端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那盏茶的乳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沐瑶。

“苏掌柜的点茶手法，在长安不多见。”

“家传的手艺。”苏沐瑶答得自然。

“家传。”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没什么变化，可苏沐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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