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玉站在门口的光线边缘，三十出头，身形单薄，肩上搭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外套。她的眼睛是干涩的，不是疲惫，是那种哭过太多次之后已经流不出泪的干。
“你好……我叫陈小玉。”她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陈小玉在沙发角落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郑叔坐在她旁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吧，没事的。”
陈小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慢，还有些沙哑，似乎喉咙受了伤。
“我以前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叫周远，别人都叫他阿远。”她说，“我们认识的时候，两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以前在城郊一个旧厂里干活，厂子关了之后出来打零工，什么都干。我在旧衣店帮人缝补衣服，赚不了几个钱。后来我们认识了，就一起做了些小买卖，夏天卖过凉茶，冬天卖过干粮，也去旧货市场收过一些还能用的零件，洗干净了再卖。头两年什么都没有，住的地方漏水，冬天没有热水。”
她的声音变轻了一些：“但那时候不觉得苦，每天收工之后，他会骑那辆破三轮车来接我。那辆车链条松了，骑快了会掉链子，但他每次都会说‘上来吧，今天顺路’。”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我们攒了一点钱，换了一间不漏水的屋子，给它稍微装修了一下。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把自己的棉袄裹在我身上，自己穿一件薄外套扛了半个月。我说你干什么，他说他不冷。我知道他冷，但我不说。”
“后来我们租了一个小铺面，卖自己做的干粮和旧零件。生意慢慢好起来了，能撑起两个人的日子。那年秋天他跟我说‘咱们熬过去了’，他笑得很开心，走路的时候肩膀比以前挺一些。”
她顿了一下：“后来有一天，他说要出一趟远门，去城郊那边的旧市场找一批零件，可能要两三天。他走之前做了很多事情，把铺子里的货重新摆了一遍，把门锁换了新的，把钥匙留给了我。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我在睡觉，他可能以为我还没醒。我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两天之后，有人在城郊的旧市场附近找到了他，说他走那条路的时候出的事。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我唯一知道的是，有人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一枚戒指，说那应该是他准备带回来给我的。”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像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层干涸的红。
“我后来一直在想他走的那天早上，他在门口停的那一下，他有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有没有想说什么，却因为以为我睡着了就没说出口。我想了两年，没有答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郑叔说你能帮人清理那些缠在脑子里的东西。我不是想把他找回来，我是想把这些东西清掉，它们缠着我不让我往前走，我想睡一觉，睡醒了就不再天天想这件事。”
客厅安静了一会，灰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三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暗白色。
林栀坐在陈小玉对面，看着她心如死灰的模样，心里久久叹了一口气。
她安静地听完，然后伸出手：“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手给我。”
陈小玉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犹豫了很久，然后才慢慢伸出手，把手掌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很凉，干瘦的，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多年缝补留下的薄茧。林栀合拢手指，握住她的手，闭上眼。
她碰到的第一层是空的。
像走进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四面墙和一片寂静。她在那间空房间里站了很久，什么都感觉不到，然后她在房间最深处摸到了一扇门。
那扇门很旧，木质的，门板上没有花纹，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暗沉纹理。她把手掌贴上去，感觉到门板是凉的，门边缘有一条极细的裂缝，窄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她的指尖停在那里的时候，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气流。
——像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把手指贴上去。
裂缝在指尖下面慢慢变宽，像一朵花在极其缓慢地开放。她没有用力，裂缝是自己松开的，然后画面从裂缝后面透了进来，像一卷被尘封了很久的旧胶片。
一间不大的房间里，墙角处放着衣柜，旁边的梳妆台桌摊着一块红绒布，布上放着两枚银色的素圈戒指。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桌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肩膀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突着。
他拿起其中一枚戒指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戒面的内侧，不是擦灰尘，是那种因为太认真而反复擦拭的动作，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然后他把红绒布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外套内侧口袋，还用手掌按了一下口袋的位置。
林栀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什么，她猜想那枚戒指可能不是从店里买来的，是他自己做的。他用的是两个银色的素圈，没有花纹，没有刻字，但他擦它的时候那种力道，是在触摸一件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的东西。
他转身的时候，林栀第一次看到了他的正脸。他的脸不算年轻，眼角有细纹，嘴唇有一道旧裂口留下的浅疤。但他站在那里整理外套衣领的动作，是认真的、仔细的，像在完成一件很郑重的事。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了一次头。目光落在床头叠好的被褥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人睡过之后留下的凹陷。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凹陷，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
画面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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