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觉出端倪,陈晚荣自然也再坐不住。次日一早,她便以自个颠簸一路,需要静养为由,推拒了所有应酬。

而后她换了身便装,照例披着无遗那身道袍,带着云岚和几名侍卫悄悄出发,去看来时经过的那些偏远村落。

走过两处村子后,陈晚荣心里也大致有了数。这些地方与知府特意带她看的那处安置点相比,情形要糟糕得多。非但见不着粥棚,就连棚屋都只有寥寥几处。

行至第三个村子时,灾民们几乎只能挤在半塌的房屋内或露天搭的草棚下,不少人身上的伤因未及时得到处理,有些已经溃烂。更多的人面色蜡黄,精神萎靡,分明已是饿了许久。

陈晚荣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下自是愤懑难平。

好一群欺上瞒下,粉饰太平的庸蠹!

若非她陈晚荣向来凡事亲力亲为,又看得仔细,岂不就被这一群为虎作伥的恶鬼尽数瞒了去?

掩在袖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陈晚荣失了魂似的,游荡在村中小道上,目光掠过眼前一幕又一幕惨状,心底只恨自己先前居庙堂太久,竟不知民间已悲苦至此。

正走着,耳边隐约传来一个孩子低低的呜咽声。

陈晚荣循声望去,在路旁一间草棚前停下脚步。

这样一个村子里,竟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旁放着一只药箱,正屈着身,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

陈晚荣下意识看向老者的手,见他包扎的手法利落且老练,并不似寻常游方郎中,不由生出些好奇,只等老者给那孩子包扎完后,方才上前。

“老先生,您是这里的大夫吗?”

老者头也没抬,手上还收拾着药箱,随口道:“不。只是听闻这头遭了灾,便过来看看。”

“您是从哪儿来的?”

“远着呢。”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反问一句:“姑娘瞧着不像本地人。也是专程来的?”

陈晚荣点头,又见老者提着药箱起身,步履虽缓慢,但行得很稳,有些感慨道:“老先生是大善之人,这些天一人走这山路,不容易吧。”

老者捋着霜白长须,朗然一笑:“老夫行医几十年,天南海北哪里没走过?早习惯了。头发虽然白了,可这腿脚却还硬朗得很,恐比这些娃娃都要结实些。”

陈晚荣闻言心下一动:“老先生,那您走了有几个村子了?这一带伤病严重吗?”

老者沉吟片刻:“……七个了。腿能走到的,多多少少都去了一趟。那些走不到的……也只能看老天爷,肯不肯赏脸喽。”

跟着他走了一段,直到又回到那些灾民休息的地方,老者放下药箱,重新开始忙碌起来。

陈晚荣在旁看了一会儿,才道:“这些灾民的伤……可都是地震震出来的?”

老者摇头:“并非。外伤倒是其次,地震过去一月有余,骨折的,该接的老夫也都接了,接不上的……也不用接了。眼下来找老夫看的,十个里有七八个是肚子的毛病,说是拉肚子,吃不下东西,娃娃的脸都饿得脱了形。”

此时坐在老者面前的,就是一个面颊凹陷的孩子。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垂眸不语。

倘若赈灾粮按时足量发放,灾民们又怎会饿成现在这个样子?

见老者从药箱里拣了几味药材,陈晚荣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道:“老先生,您的药材还够用吗?这些天可有官府的人过来送药?”

老者动作一顿,斜眼看她。

“官府的药?姑娘说笑了。这几个村子连个当官的影子都没见着,更别提药了。老夫这药箱里的东西,还是自个儿翻山越岭采来的。不过好在这地方山多,山上草药也多,缺什么自己采就是了,倒也不必劳动他们。”

陈晚荣眉心一跳:“一个送药的都没来过?”

老者道:“要说一个都没有,也不确切。前些天倒是听说官道边的大镇上设了个药棚,但那是给安置点的灾民用的。至于这几个穷山僻壤的村子……不在人家册子上,自然也没人管。”

陈晚荣眉心蹙得更紧,正想着还有哪处遗漏的没有问到,却见老者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转到她面上,眼底也多出几分意味深长。

“……听姑娘这口音,京城来的?”

陈晚荣一愣,但还是点头。

老者将药包塞到那孩子手中,拍了拍他的肩,教他回去后该如何煎药。待孩子走远,又见四下无人,老者忽然起身,朝她拱手,郑重一拜。

“草民见过太后娘娘。”

陈晚荣大惊,伸手就要去扶:“老先生怎知……”

老者轻轻推开她的手,直起身,淡淡一笑。

“姑娘问话的样子,不像是路过的善人。至于旁的……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

陈晚荣默了一瞬,索性坦然道:“老先生好眼力。既已看破,便不瞒您了。”

老者闻言,捋须笑了笑,也未多问她此行来意,只又打量了她一番,才道。

“太后若是不急,不妨在此稍等片刻。老夫这里有个人,想请太后见一见。”

见人?

这样的地方,萍水相逢的陌生老者,能有什么人要让她见?

陈晚荣好奇之余,不免有些戒备。

老者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却未解释,面上仍带着笑意。

“太后放心。此人……老夫觉得,太后定然是想见的。”

他既如此说,陈晚荣又怎会推拒,便依言在原地候着。

等人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因着从前学过的那点草药知识,便帮着老者一起分拣药材,或替他递些布带棉纱之类。老者也不客气,使唤她使唤得理所当然,倒像是带了个随叫随到的徒弟。

待日头渐次偏西,陈晚荣正依老者所言,蹲下身在箱中挑拣着需要的药材时,忽听耳畔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师父。”

陈晚荣循声望去,见一个高挑青年覆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远处快步走来。

至老者身旁时,他伸出手,扶老者到一旁坐下,又将对方手中的药材悉数接过来。

陈晚荣只觉得这青年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便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青年注意到她的目光,也向她望过来。

这一望,却教他登时愣在了原地。

“你……”

老者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捋着长须。

“太后,这便是老夫想让你见的人。”

他转向青年,又道:“念了她这么久,这会儿人就在眼前,还不快摘了面具让她瞧瞧?”

青年这才伸手,指尖发颤着,将面具缓缓从脸上揭下,抬眸再向她看去。

陈晚荣蓦地睁大眼。

那张她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的脸——那张贯穿了她整个童年的、熟悉的脸,此刻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哥……哥哥?”

呼声从喉咙脱出的那瞬,尾音还带着些余颤。

青年的眼底染上泪意,笑着朝她颔首,如幼时无数次下学回来那般,温声唤她。

“晚晚……”

陈晚荣小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有些恍惚地摸了摸他的脸。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时,她终于确认了这一幕非在梦中,泪也无声地从眼里滚了下来。

“我以为,以为……”

陈怀仁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发颤的脊背。

“这些年……我托人找了你好久,好久……可是哪儿都没有你的讯息,哥哥,你可知……我以为……我谁都没有了,我以为……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陈怀仁低声道:“我这么多年,断断续续听说了许多你的消息,知道你在京城过的难,不想给你徒惹祸患,便一直没去寻你。在外头行走,也尽量遮着面,唯恐教有心人认出来,连累了你……对不起,晚晚。”

陈晚荣反应过来,从他怀中挣出一点,像小时候一样摇着头。

“别……别说对不起。”她含泪,嘴角却弯了弯,“你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也不知过去多久,情绪平复下来后,二人也终于开始谈起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原来陈怀仁当年确是被人逼得落下山崖,万幸那片崖下是一处溪水,摔下去后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顺着溪水漂了半日,再醒过来时,已被老者,也就是他如今的师父给救了起来。

也是从陈怀仁口中,陈晚荣才得知,他师父本名沈长青,在民间却另有一个更为人知的名号——百草翁。

“这十年来,我跟着师父去了太多地方。师父他对我有恩,又悉心授我良多,说是待我如亲子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

“况学医救人,本也是我心之所向。因而这些年虽然远离朝廷,可真论起来,倒也算过得自在。”

陈晚荣本想问问陈怀仁这次赈灾后的打算,听他如此说,一时摸不透他什么想法,便没再问,只顺着聊了些自己的近况,也好让他放心。

聊着聊着,话头自然而然就转到眼下的蜀地灾情上。

谈及在川蜀行医的这段日子,陈怀仁神情也严肃起来。

“这几天我看了不少人,外伤倒还好,更多人的症状是面色发黄,手指浮肿,头发干枯,孩子的肚子也是鼓着的,瞧着更像……”

陈晚荣会意:“可是营养不良所致?”

陈怀仁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灾民身上,叹息一声:“是。若只是饿了几日,尚不至于此。朝廷的粮食若当真足量发下来,怎么也不该饿成如今这样。”

见她沉默,陈怀仁继续道:“先前有个老人跟我说,粮食是发了的,只是每回领到手的,和官府贴出的数目不太一样,而且越到后头,粮食的质量也越来越差。起初还是正经米面,后来掺了糠,再后来,甚至在糠里掺了沙。”

想来这些地方官起初还不敢太过分,后来应是摸清了朝廷不会随时来查,这才敢越贪越狠。

陈晚荣依次记下,心头还在盘算着回头该怎么才能好好治一治这群狗官,就听陈怀仁又道。

“还有一事。晚晚来此既为督办,我便也将能想到的都说与你。这样说吧,我走的那些村子里,有几个从没见有官府的人来过。”

“……可是没有登记?”

“我想不是。先前我到过的那个村子叫黄泥沟,村里有三十几户人,地震时这个村子塌了大半,活下来的二十来人,全都挤在一处没塌的祠堂里。我问他们可曾有官府的人来过,他们说没有。我又问有没有人来登记造册,他们还是说没有。”

话说到这般地步,陈晚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村落应是全从赈灾册中被抹去了,徒挂个虚名,官府只当他们不存在,这样这些村子对应的那份赈灾粮和银子,自然也就多了出来,想来也是直接进了地方官的口袋。

想起昨日看过的那些空棚与账目,陈晚荣心下难平:“也不知这些贪下来的粮银都被挪去了何处,回去我便让人严查。”

陈怀仁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前两日在路上,我与师父经过一个镇子,看到有车队在运粮,都是正经的马车拉的,押送的人看着不像灾民,也不像官差,倒像是……商队。”

陈晚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商队?运的是什么粮?”

陈怀仁道:“看不太清,但车辙压得很深,量不少,瞧着方向是往外走的。”

陈晚荣沉思一番。

“看来还是得做个局,引蛇出洞,否则只凭眼下这些,想定死他们的罪,恐怕难。”

民间只道这位太后在朝堂上,向来只是面上和善,实则手段凌厉,坊间传言——笑面菩萨心,落到不留情。陈怀仁多少也有所耳闻。

但为人兄长,总归还是担忧居多,此时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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