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天上那轮朦胧的月渐渐清晰起来,撒下的月昼铺满山林,七岔八岔的小径承光而亮。
余茗牵着沈芝瑶的手一路快走,躲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进了山洞,月色不见,眼前漆黑一片,还有森然的恶臭味。
沈芝瑶畏怯:“于姐姐,我害怕,里面不会有野狼吧?”
“不至于不至于。”余茗喘着大气说,心中却也有些发怵,捡了一块石头往里扔,石子落地清脆一响,并无山兽声。
她松了口气:“你看,没有,别多想。”思考后又说:“山匪肯定在漫山遍野地找我们,摸黑下山肯定行不通,不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蓄蓄力气再做打算。”
沈芝瑶点了点头。
“呼——”火折子亮起来,余茗快意一笑,“换装备时从山匪上扒下来的,倒还有点用。”
豆大点的光映亮少女的脸庞,沈芝瑶这才发现,原本干净得体的人,此刻脸上尽是黑渍,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拖着肩头,脖子上还有一道抓痕。
小郡主的眼眶渐渐湿润,苍白的唇瘪瘪地抿起来。
“嗨!”余茗顺着她的目光拉了拉衣服,故作坚强地道:“我以前上山采药也遇见过山贼,我一个人就把他们好几个人都撂倒了呢!还以为这一伙和他们相差不大,下第一把手的时候轻了,不过还好,我力气大,第二下就往他脑袋打,一下就把他敲晕了呢!”
沈芝瑶垂下头,没说什么,泪珠哐哐地砸下来,又被她自己抹去。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有什么的!”余茗豪迈地拍她的肩,“你要真想感谢我,等到了京城可得多给我些钱,我这个人俗得很,就只喜欢钱。”
沈芝瑶坠着泪点头:“当然。”
余茗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牵起她手,往山洞内走去。
运气不错,她们找到的这个山洞口虽小,内里却大,人藏在其中,很难被找到。
她们走到最里,躲到一块巨石后,吹灭了火。
黑暗来临,沈芝瑶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怕。”余茗把她搂进怀里,“会没事的。”
脖子上猝然一凉,沈芝瑶抬手去摸,是她之前摘下来的佛玉。
“既然是你的平安玉,就是保你平安的物件,好好戴着,不要随意交付给别人。”
“嗯。”
时空阒然安宁下来。
余茗靠倒在石背上,畅畅快快吐了口大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闭上眼睛,又控制不住地忧虑到未来。
郑竹的武功不如任南风,他折返而去真是不知道是能救人还是拖后腿,而她们现在躲在很难叫人找到的山洞里,进很难,也无路可退。
万一……沈芝瑶的表哥没有收到信号带人来,任郑突围未果,山匪封山搜人,那一切就完蛋了!
她猛地睁开眼:“郡主……你表哥……应该会看到信号的吧?”
实不相瞒,余茗很怀疑古代的技术,看电视的时候就不理解一朵烟花怎么能炸出一帮人来,挤破脑袋也搞不懂其中的玄机。
“表哥一定会来的!”沈芝瑶打断她的消极想法,“鸢尾信号上天,表哥的人就一定会收到的。”
鸢尾?
余茗垂头冥思,回忆起那朵炸在天上的烟花,紫紫蓝蓝的,好像的确是鸢尾花的模样,而且还有一次复炸,花身四周还炸出了一些别的形状。
她记得在哪个电视里看过,蓝色烟花很难制作且保存危险,难道是技术垄断?发明一种别人做不出来的烟花当信号弹?毕竟那种能连炸两次的烟花都很贵,几千年后的余茗也不太能买得起。
莫名其妙的好扎心。
余茗苦笑了一声。
“鸢尾信号花可是我表哥自己做的,世上没有第二个能做出来。”沈芝瑶骄傲地说,“我表哥不光会造信号弹,各种兵书儒学亦是精通,还曾协助兵部改造过战甲长矛呢!”
果然。
余茗感慨:“厉害,你表哥还是个科学家并发明家呢。”
沈芝瑶疑惑:“什么是科学家发明家?”
“……就是……”余茗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如何同她用古代话术解释,“就是一种很厉害的人,脑洞很大开。”
“脑洞又是什么?”
“……”余茗绞尽脑汁思考许久,勉强地解释,“就是……形容一个人的大脑厉害,能想出平常人想不出来的东西。”
“哦。”沈芝瑶大悟,“我表哥的确厉害,京城里的好多姑娘都喜欢他,府里堆了一堆姑娘们送进来的香囊,他每次见了都说好烦好烦,扔掉!我偏不,就要全都一个个收起来,他惹我不痛快我就拿出来让他不痛快。”
“啊……”余茗只能尬笑回应,心道:“小瑶瑶,你这魔法对轰不行,那哪是什么杀招?明明就是在捧他啊,他嘴上说着不喜欢,心里肯定已经暗爽坏了!狗男人都这样,你上当了呀!”
“郡主,”见她笑得正高兴,余茗凑近,“你表哥……是不是对头很多,很多人都想搞他啊?”
“没有吧……”沈芝瑶点头,“除了豫王和章王,也没什么人和我表哥作对。”
扯到皇家关系,余茗不得不多问了几嘴。
好家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啊!
那什么景王压根不是普通亲王,而是前前太子流落民间的亲儿子!
前前太子顾鸿,中宫嫡出,相貌端正,有德有才,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储君。
却在奉命下彭城修水渠时被佞党构陷,冠上谋反的污名死与非命。
幸而,太子在彭城与一蓝颜生情,暗中育了一子,才留住了一丝血脉。
多年来,这丝血脉蛰伏暗处笼络势力,一夕归朝扳倒宵小,将朝堂上的势力重新大洗了一遍,后以心力交瘁为由拒绝称帝,将皇位让给了他爷爷的小儿子,要了个封号退居亲王府,做起了景王爷。
这操作……
余茗只想说一个字:“六。”
居然有人走到宝座下望而却步拒绝当皇帝,真是开眼了。
沈芝瑶将余茗的埋头沉思理解成了害怕,反向安慰道:“别担心,我表哥肯定会找来救我们的。”
余茗回过神点头:“嗯。”
月色慢慢流走,洞中寒风渐渐凛冽,不知道过了几个钟头,一片寂静中,狗吠声忽响。
“汪汪汪汪……”
“于姐姐!”沈芝瑶惊恐地抓住余茗,“是不是他们追上来了?”
“别说话!”余茗反手捂着她的嘴,竖起耳朵认真听。
“汪汪汪汪——”狗叫声渐近了些。
“踏踏踏”的脚步紧随其后,有人沉声说:“进去看看。”
明亮的火光涌入洞口,巨石拉出模糊的长影,随着“踏踏踏”靠近,影子越来越短,余茗心跳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呼——”火把移了一个方向,朝这边靠近。
看着光色一点点落下来,余茗额与背上滚出成流的冷汗,连视觉都模糊起来,手扣紧郑竹留下的剑,心中默念着:
“三,”
“二,”
“一!”
“啊!”火把即将到达的前一秒,余茗攥紧剑跳跃而起,用力举至头顶,闭着眼朝那一簇朦胧的火重重劈去。
然而不知是她没看准还是手劲不够,劈到一半被人握紧手腕拦住。
腕处并无衣料包裹,余茗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只细腻的、冰冷的大手,大拇指上似乎还套着什么东西,硬硬地硌着她。
“啪嗒”一声,对方的火把也落地而熄。
“王爷!”有人惊呼。
王爷?
余茗呼吸一滞,用力撑开眼皮,眯了眯眼,顺着那只套着绿翠扳指的长手探去,看清了来人。
是一个男人。
一个文雅帅气眸色冷漠的男人。
不是山匪。
不是山匪……
悬在心尖上的大石倏地滚落,心跳骤然降下去,余茗仿佛被抽走了魂,手脱力一松把剑扔在地上,双腿一软,往后踉跄几步站不住要往地上倒。
“于姐姐!”沈芝瑶跳起来扶住她,才忍不住朝来人哭诉,“表哥,你终于来了!”
有人凑上来火把,顺着火色,顾瀛谨慎地打量着方才拿剑砍向自己的人。是个灰头土脸的山匪装扮的女人,汗水滚了满头,此刻正弱弱地依偎在他妹妹身上。
顾瀛漠然发问:“她是谁?”
余茗只觉心下一梗,再无力支撑住,软绵地靠倒在沈芝瑶上。
沈芝瑶惊呼:“于姐姐……”
后面的话,她再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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