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微凉,日头正好。

楚其麦走在通往镇子的土路上,脚下的泥地被秋阳晒得微微发白。

她生得瘦小,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七八岁。袖口挽起,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干净利落。

到镇上的路她走过很多遍。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事情,忽然脑子里叮咚一声,一道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响了起来。

【宿主,目标人物方位已更新,距离您一公里。】

楚其麦眯着眼望前方,稼禾镇口的青石牌坊能看见个大概轮廓。

“他在镇子上?”

【是的,需要为您提供导航服务吗?】

“不用。”楚其麦连忙拒绝。

不过她心里也有些好奇。

此时的谢持安是微服私访的世家公子,还是已经被救出来、在路上颠沛流离?

毕竟她所在的安平村,村里连个识字的都没有。在大夏朝的北边,京城离这儿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消息又慢又零碎。

她知道穿书后,算了算年月,清楚谢将军府应该快被抄了,但到底抄没抄、什么时候抄的、楚其麦一概不知。

思索片刻,楚其麦连忙摇摇头,想这些做什么。

不管哪个,都不是她惹得起的人。

她径直往前走,在一间铺子前停下。

王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精明里头透着几分和善。

“哟,小麦来了?”王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直起身来,“这大中午的,也不怕晒出个好歹。”

“如今天凉快,不碍事。”

“上回你托我办的事,有信了。”说着,王掌柜有意停顿了一下,想看看小麦的反应。

“怎么说?”楚其麦眼睛一下睁得圆溜溜,两只手扒上柜台边沿,踮起脚尖,整个身子往前探了探。

见不回答,王掌柜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楚其麦急了,辫梢毛糙糙地晃荡,像两只晃荡的小狗耳朵,活络起来。

“王掌柜——”她拉长语调,腮帮子微微鼓。

王掌柜笑着伸手指点她:“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我娘家妹子在青石沟有家染坊,她那正巧缺个管账的。算账这方面,你阿娘能教的你,她的本事我自然是相信的。”

王掌柜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妹子说,染坊后院有间空屋子,放了几年杂物,收拾出来能住人,叫你们别嫌弃。”

“不嫌弃。”楚其麦连连摇头。

“不过丫头,地方找着了,人怎么走?你爹那关——”

开春的徭役虽凶险,可楚井要是命大,还会回安平村。

“我爹那边,我来办。就算他能回来,也闹不起来的。”

才十岁的丫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已经显出几分不同于同龄人的沉静。

秋风吹过,拂过她的眉眼,清凌凌的。

“需要帮忙的时候开口。”王掌柜道。

“已经帮了最大的忙了。住处活计有了着落,我心里就有底了。”

“王掌柜,我来问您件事。您店里今岁冬天还卖白菜吗?”想到此行的目的,楚其麦开口道。

“卖啊。但那时候的白菜不是叶子发干就是菜心长黑斑,进一批烂半批,也就凑合卖。”

王掌柜说到这叹口气,但想到楚丫头不会随口一问,诧异道:“怎么,你有法子?”

“我有个法子。在地头挖沟,白菜连根拔起来,根朝下码进沟里,一层白菜一层干草。天冷了就加盖厚土,开春暖了揭土透气。存到明年二月跟新摘的一样。”

控制温度和湿度,白菜能存到第二年三月。

这在北宋的《齐民要术》里有类似的记载,只是这个朝代的人还没普及。在这个连二十四节气都靠老农掰手指头算的年代,这就是能换钱的本事。

“法子是你的,本钱和铺面是我的。赚了钱怎么分?”谈到生意,王掌柜恢复平时谈买卖的利索。

“我帮您把这一冬的白菜存好,您按每个月省下来的损耗给我抽两成。”

小麦要得不多。

王记杂货铺常年给镇上三间酒楼供菜,去年冬天白菜因为贮存不当,王掌柜至少折损四成的白菜进货量。

如果有一种办法能把损耗压到两成以内,哪怕只算腊月和正月这两个月,多赚的银子也够请一个长工干半年的了。

王掌柜的眉毛微微一挑,抠门丫头转性了,她诧异道:“只两成?”

“嗯。”楚其麦应得干脆,但话没说完,“我还有一个条件。这个法子,要是有人来问,您不能藏私。”

“你的意思是,这个法子不捂着?”王掌柜问。

这法子若是可行,不止能贮存白菜。瓜果鲜蔬是冬季的紧俏货,攥在手里不知能多赚多少。

“不捂着。王掌柜,冬天存不住菜,家家户户都缺那口绿叶子。腌菜再咸,顶不了鲜菜,这法子能帮的不止是您和我。”

“日后稼禾镇,您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生意也只会愈来愈好。”

王掌柜:“行。你把这法子一样一样写清楚,我好照着办。”

谈妥了,王掌柜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毛边纸推到楚其麦面前,又把比递给她。

“我不认识字。”

楚其麦这辈子没学过,上辈子的学得简体字,竖排繁体她能连蒙带猜看出几个。真要提笔写,她不会。

王掌柜递笔的手停在空中,显然没预料到。

她认识的小麦不是寻常的聪明。什么沟藏法、覆土保温。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头头是道,王掌柜听着听着竟然听进去了。

直到这孩子说自己不认识字,才察觉小麦也是寻常农家孩子的模样,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毛毛糙糙的辫子。

王掌柜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这孩子从小念书,她的未来能走到哪一步?

“你说,我写。”王掌柜点了点纸面。

楚其麦不知道她心里转的这些弯,认真复述,还讲了很多小细节。

她上辈子还没读大学的时候,就对农学很感兴趣。楚其麦读了很多古籍,还会按照上面的方法,自己实验总结。

王掌柜有意写得慢,小麦目光落在纸上那些墨迹上头,安安静静的。

“好了。”王掌柜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拎起来吹了吹。

从王记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她又在街上走了一圈。豆腐坊临近收摊,剩下的老豆腐压得瓷实,三文钱给了一大块,比早晨便宜了足两文。

布庄的碎布头论斤称,挑出来的几块棉布虽边角不齐,却够做两双鞋面。

是她穿越十年来自己摸索出来的。

楚氏腿脚不好,走路稍快便会踉跄,不宜长久赶路。楚其麦稍大些的时候,便经常背着小竹娄子往返于两边。

日头已经往西偏了一大截,斜阳照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楚其麦走得不快。

该谈的事都谈完了,价钱定了,青石沟那边也有了着落。

她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难得松了松,步子也跟着慢下来。

【储存的法子,为什么不多收些钱呢?】系统在绑定后,就详细了解宿主的状况,它不解道。

楚其麦双手抱胸,啧啧摇头,故作高深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她语气庄重,宛若深谙处世大道的通透之人。一副恪守底线、绝不贪占分毫不义之财的端正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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