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七年的秋天,扬州城来了一位客人。

他穿着青色的棉袍,头上束着布条,手里攥着一卷书。像是个赶考的举子,可他没有去贡院,也没有去客栈,而是拐进了瘦西湖畔最热闹的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春楼”“百花阁”“怡红院”。他一家一家走过去,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

楼没有名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只画了一朵兰花。

他推门进去。

“公子,您来了。”一个老妇人迎上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她是这楼里的鸨母,姓陈,人称陈三娘。

“三娘。”

“您有日子没来了。”陈三娘看着他,“有半年了吧?”

“七个月。”他说。

“今儿个来,是听曲,还是看舞?”

“找她。”

陈三娘叹了口气。

“您知道规矩。她不见客。”

“我带了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玉是白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陈三娘接过玉,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您跟我来。”

他跟着陈三娘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二楼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竹帘。陈三娘掀开竹帘,让他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厚纸糊着,只留了一条缝。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桌上。桌上放着一只瓷瓶,瓶里插着一枝兰花。兰花是白的,开得正好。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殿下。”

“阿兰。”

“您又来了。”

“我说过,每年都来。”

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冷的,可她倒得很认真。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冷茶。”

“这里没有热水。”

“我知道。”他把茶喝完,“可你倒的茶,冷的也是热的。”

她笑了。她是醉春楼的花魁,整个扬州城都知道她的名字:兰娘。可整个扬州城不知道的是,兰娘不是她的本名。她的本名叫阿兰,是他给她起的。

“殿下,您在外面走了大半年,去了哪里?”

“青州。苏州。杭州。岭南。”

“岭南?”

“岭南有桂花树。有胡杨。”

“您去看桂花树了?”

“看了。开得好。可不如你这里的兰花。”

她低下头,摸了摸桌上的兰花。

“殿下,您不该来。”

“我知道。”

“您来了,就走不了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来了。”

她看着他。他是当今皇帝的四皇子,封了安王。可她知道,他不只是安王。他是皇帝。先帝驾崩后,他即位,改年号建元。可他只在宫里待了三个月,就出了宫,开始巡查天下。

“殿下,您走了大半年,宫里的事谁管?”

“皇后。还有周砚。周砚是个人才,能管。”

“可您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他说,“也会想一个人。”

她沉默了。五年前,他第一次来醉春楼。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四皇子。他化名姓安,来扬州办差,被同僚拉来喝酒。他坐在角落里,听她弹琴。琴弹完了,他走过来,说:“你弹的《幽兰》,第三段错了。”

她不服气,说:“哪里错了?”

“第三段的泛音,应该是七徽,不是六徽。”

她试了试,果然是七徽好听。

“你懂琴?”

“懂一点。”

“你是做什么的?”

“做官的。”

“什么官?”

“小官。”

她笑了。她知道他不是小官。他身上穿的虽然是便服,可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他的手指上没有茧,可指节分明,是握笔的手。他的眼睛看人时,有一种很淡的疏离,像是看惯了远处的人。

“殿下,您第一次来的时候,骗我。”

“骗你什么?”

“骗我说是小官。”

“我没骗你。那时候我确实是四皇子,不是太子。四皇子在宫里,就是个闲官。”

“可您现在是皇帝。”

“皇帝也是官。天下最大的官。”

她把桌上的兰花挪了挪。花盆是青瓷的,盆底刻着一朵兰花。和他那块玉上的兰花一样。

“殿下,您为什么每年都来?”

“因为你在这里。”

“可您有皇后。有三千佳丽。”

“皇后是皇后。佳丽是佳丽。你是你。”

“我是什么?”

“你是阿兰。”他说,“是那个弹《幽兰》第三段弹错的人。是那个在扬州城最热闹的巷子里开了一座没有名字的楼的人。是那个用冷茶招待皇帝的人。”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

“殿下,您走吧。”

“我明天走。”

“今晚呢?”

“今晚我在这里。”

她看着他。他没有碰她。五年来,他从来没有碰过她。他来,只是坐着,喝茶,听她弹琴,看她种的兰花。有时候他会带一卷书来,念给她听。有时候他会带一块玉来,放在桌上,第二天走的时候又带走。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殿下,您为什么不碰我?”

“因为你没有让我碰。”

“如果我说让呢?”

他看着她,很久。

“阿兰,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碰了你,你就是我的人。可我给不了你名分。皇后是开国功臣的女儿,动不得。贵妃是边疆大将的妹妹,动不得。我碰了你,你只能在这个楼里待着。可你不该待在这里。”

“那我该在哪里?”

“你该在一个有光的地方。有窗户。有院子。有兰花。有热水。有书。有琴。有人听你弹《幽兰》,听到第三段的时候,会提醒你,该弹七徽了。”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兰花上。

“殿下,您走吧。”

“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竹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阿兰。”

“嗯。”

“明年我还来。”

“我知道。”

他走了。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一线光慢慢消失。天黑了。陈三娘进来点灯,看见她还在坐着。

“兰娘,吃饭了。”

“三娘,你说,一个皇帝,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妓女?”

陈三娘放下灯,坐在她旁边。

“兰娘,你错了。他不是喜欢你。他是喜欢阿兰。”

“阿兰和兰娘,有什么区别?”

“兰娘是醉春楼的花魁。阿兰是他心里的人。”

“可我就是兰娘。”

“可你在他面前,是阿兰。”

她沉默了。

第二年秋天,他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只木鸟。木鸟雕刻得很精致,翅膀上刻着兰花。他把木鸟放在桌上,拧了拧发条,木鸟扑棱扑棱飞起来,飞了一圈,落回桌上。

“殿下,这是什么?”

“木鸟。我做的。”

“您会做木鸟?”

“在宫里闲着没事,学着做的。”

“宫里那么多人,您还需要自己做?”

“宫里的人做的,是给皇帝的。我自己做的,是给阿兰的。”

她把木鸟捧在手里。鸟的翅膀很薄,能看见里面的齿轮。齿轮是铜的,磨得很光。

“殿下,您在宫里,想我吗?”

“想。”

“什么时候想?”

“早上起来,看御花园里的兰花,会想。中午批折子,看见‘扬州’两个字,会想。晚上睡觉,看见月亮,会想。”

“那您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是皇帝。皇帝不能随便出宫。”

“可您去年来了。前年也来了。”

“去年是巡查。前年是巡查。今年也是巡查。”

“那明年呢?”

“明年也是。”

她笑了。她把木鸟放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他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有热水?”

“今天有客人来。”

“什么客人?”

“一个卖炭的。他老婆病了,没钱买药。我给了他十两银子。他送来一筐炭,说是谢礼。我用炭烧了热水。”

他看着她。

“阿兰,你的银子,哪里来的?”

“我自己攒的。弹琴攒的。绣花攒的。殿下们赏的。”

“你没有用我给你的?”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您给的是皇帝的。我用的是阿兰的。”

他沉默了很久。

“阿兰,你如果愿意,我可以把你接进宫。”

“进宫做什么?”

“做妃子。”

“什么妃?”

“贵妃。或者淑妃。或者贤妃。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看着他。

“殿下,您知道我不在乎这些。”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说?”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名分。”

“可名分不是您能给的。”她说,“名分是皇后给的,是太后给的,是朝臣给的。您能给,可您给的不牢靠。今天您给了我贵妃,明天皇后不高兴,就能收回去。后天朝臣上书,就能赶我走。大后天太后一道懿旨,我连醉春楼都回不来。”

他看着她。

“阿兰,你比我想得明白。”

“我在妓院长大。我见过太多人。今天恩客捧你,明天恩客踩你。今天赎你出去,明天把你卖回来。我不信名分。我只信人。”

“那你信我吗?”

“信。”她说,“可我更信你明天走了,后天还会来。明年来,后年也来。年年都来。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阿兰。”

“嗯。”

“明年我还来。”

“我知道。”

第三年秋天,他没有来。

她坐在窗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陈三娘劝她:“兰娘,别等了。皇帝不会来了。”

“他说了,明年还来。”

“皇帝的话,能信吗?”

“别人的话不能信。他的话能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阿兰的安王。”

陈三娘叹了口气,走了。

第十天,来了一位客人。他穿着青色的棉袍,头上束着布条,手里攥着一卷书。他推门进来,陈三娘迎上去。

“公子,您来了。”

“三娘。”

“您有日子没来了。”

“十个月。”他说。

“今儿个来,是听曲,还是看舞?”

“找她。”

陈三娘看着他,欲言又止。

“公子,她……”

“她怎么了?”

“她病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竹帘掀开,屋里很暗。窗户还是用厚纸糊着,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桌上放着一只瓷瓶,瓶里插着一枝兰花。兰花已经蔫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听见有人进来,转过头。

“殿下。”

“阿兰。”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他握住她的手,手很凉。

“殿下,您来了。”

“我来了。”

“您今年来晚了。”

“朝廷有事。北边打仗,西边闹灾。我走不开。”

“我知道。您是皇帝。天下比阿兰重要。”

“不。”他说,“天下重要,阿兰也重要。”

她笑了。她的笑很轻,像一片兰花的花瓣,落在水上,连涟漪都没有。

“殿下,我有个事求您。”

“你说。”

“我怀孕了。”

他愣住了。

“谁的?”

“您的。”

“我的?”

“去年。您走的那天晚上。您说您要走,我拉住您。您没走。”

他看着她,很久。

“阿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您是皇帝。您有皇后,有贵妃,有三千佳丽。我告诉您,您会为难。”

“可我是孩子的父亲。”

“所以我才不告诉您。”她说,“您知道了,会把我接进宫。可我不进宫。我在醉春楼,孩子生下来,就是妓女的孩子。我在宫里,孩子生下来,就是皇帝的孩子。可妓女的孩子和皇帝的孩子,有什么区别?都是您的孩子。”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阿兰,你跟我走。”

“去哪里?”

“宫里。”

“然后呢?”

“然后你生下孩子。我给你名分。给你贵妃。给你皇后。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殿下。”她看着他,“您给不了我皇后。皇后是活人。”

他沉默了。

“殿下,您别为难。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胡说什么?”

“大夫说了。我身体弱,生孩子会难产。”

“那就不要生。”

“不行。”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这是您的孩子。我要生。”

“阿兰……”

“殿下,您听我说。”她握着他的手,“我生完孩子,您把孩子带走。给皇后养。皇后没有孩子,她会对他好。您别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妓女。您告诉他,他的母亲是皇后。您让他读书,习武,做一个好皇子。别让他像您一样,巡游天下,不管家。”

“阿兰。”

“殿下,您答应我。”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弹《幽兰》的样子。

“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他坐在床边,陪着她。她睡着了,他就看着她。她醒了,他就跟她说话。天亮的时候,她突然疼起来。

“殿下,叫人。”

他冲下楼,叫陈三娘。陈三娘叫了稳婆。稳婆来了,看了看,摇头。

“胎位不正。难产。”

“救她。”他说,“救大人。”

“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

“保大人。”

“殿下。”她躺在床上,声音很轻,“保孩子。”

“阿兰!”

“殿下,您答应我的。孩子给皇后养。您别让他像我一样,在妓院里长大。您让他有个家。”

他握着她的手,眼泪落下来。

“阿兰,你跟我走。我们回宫。你生孩子。孩子生下来,你就是贵妃。你就是皇后。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殿下。”她笑了,“您又骗我。您给不了我皇后。”

“我给得了。”

“您给不了。您是皇帝,可您不是天。您有朝臣,有太后,有天下。您不能为了一个妓女,废了皇后。”

“我可以。”

“不可以。”她说,“您要是废了皇后,朝臣会反。太后会怒。天下会乱。您不能让天下乱。您是皇帝。”

他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手上。

“殿下,您抱抱我。”

他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凉。

“殿下,您知道吗?我第一次见您,您坐在角落里。别人都在喝酒,只有您在看书。我想,这个人真奇怪。来妓院看书。”

“我在看《幽兰》的琴谱。你弹错了,我要告诉你。”

“我知道。您告诉我了。您说第三段的泛音,应该是七徽,不是六徽。”

“你试了。你说七徽好听。”

“对。七徽好听。”她说,“殿下,您知道吗?从那以后,我弹《幽兰》,都弹七徽。因为您说七徽好听。”

“阿兰。”

“殿下,您别哭。您是皇帝。皇帝不能哭。”

“我不哭。”

“您骗我。您脸上都是泪。”

“那是汗。屋里太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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