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滁州城西,平价粮铺门前排着长队。
裴知微坐在柜台后面,左手翻账本,右手拨算盘。缺角的算盘珠子碰撞声和外面排队百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她听惯了,不觉得吵。
赵大年在门口维持秩序,一个筐一个筐地量米。他动作粗,但分量给得足,百姓不吵不闹。
一辆青布篷车停在铺子斜对面,车辕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蓝布袍,料子不算好也不算差,腰间系着一条暗纹绦带。裴知微扫了一眼,手上算盘没停。
那男人下了车,走到铺子前,没有排队,直接开口。
“掌柜的,我要买粮。三百石。”
排队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三百石不是小数目。
赵大年走过来,挡在男人面前。
“这位客官,后面排队。”
男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模样的东西,在赵大年面前晃了一下。赵大年看不懂,但没让开。
裴知微在柜台后面开口。
“赵大哥,让他过来。”
赵大年侧了侧身。男人走到柜台前,裴知微放下算盘,抬头看他。
“客官要三百石粮,做什么用?”
“我是陵州来的布商,姓何,叫何安。陵州布价跌了,想改行贩粮,先采一批试试。”
裴知微点头,目光从何安脸上移到他手上。何安的手指干净修长,没有茧子,不像做布匹生意的人——布商搬货,手上总会有棉纱磨出的粗皮。再看他的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旧银戒,戒面磨得发亮。
布商不会这么养手。
“何老板,三百石不是小数。您第一次做粮食生意,一上来就买三百石?”
何安笑了笑。
“裴掌柜放心,银子不是问题。我在陵州做了几年布匹,攒了些家底。”
裴知微没有接话。她低头翻账本,像是在算库存。实际上她在想另一件事:何安叫她“裴掌柜”——滁州百姓叫她“裴姑娘”或“算盘姑娘”,叫“裴掌柜”的多半是外地来打听过她的人。
“何老板,您怎么知道我这间铺子?”
“路过听人说的。滁州城西平价粮铺,谁不知道。”
这话没毛病,但裴知微注意到何安说“谁不知道”时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在说一句排练过的话。
“三百石,我铺子里现粮不够。您要的话,后天来取,我从仓里调。价钱按市价九折,三百石就是——”
她拨了几下算盘。
“二百七十两。先付一半定金。”
何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每锭十两,成色很好。他数了十五锭放在柜台上。
裴知微收了银子,写了收据,递给何安。何安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中。
“裴掌柜,多谢。后天我来取粮。”
何安转身要走,裴知微叫住他。
“何老板,陵州的粮价现在多少?”
何安顿了一下。
“陵州?陵州粮价比滁州高不少。糙米一石要一两二钱。”
裴知微点头。
“那一两二钱是城里的价还是城外的价?”
何安回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城里。城外我不太清楚。”
“陵州城里粮铺多不多?”
“不多。陵州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关了不少铺子。”
裴知微“嗯”了一声,没再问。何安上了篷车,车辕一甩,走了。
赵大年凑过来,压低声音。
“裴姑娘,这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
“他手上没茧子。布商哪有没茧子的?我以前在军里见过这种人——是给人跑腿的管事,不是东家。”
裴知微把收银的布包打开,重新数了一遍银子。十五锭,每锭十两,成色统一,锭底有印记——是官银。
普通布商不会随身带这么多官银。
“赵大哥,后天他来取粮时,你跟着他的车,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不用跟太远,看出城走哪条路就行。”
赵大年点头。
“明白。”
裴知微把银子收进柜里,重新拿起算盘。珠子声又响起来,和外面排队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她心里在过另一笔账。
何安说陵州粮价一两二钱一石。她记得父亲残账里记过陵州的粮价——三年前陵州糙米一石七钱,和滁州差不多。三年涨到一两二钱,翻了将近一倍。陵州不是产粮区,但也不该涨成这样。
除非陵州的商路出了问题。
她翻出父亲残账,找到记陵州粮价那一页。页边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是后来补记的——“陵州通衢,三州之枢,粮价不应高于滁州。若高,则路断。”
路断。
裴知微合上残账,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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