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暗绿色液体冒了四十分钟的泡之后,颜色开始变深。从最初那种浑浊的墨绿,逐渐沉成一种接近黑的褐绿色,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灰色浮沫,被勺子搅散之后又很快聚拢。
祝遥低头盯着那层浮沫看了几秒,用勺子沿轻轻撇掉。操作手册上没写要撇浮沫,但他做饭那点本能告诉他这东西留在锅里不太对。
"你还会做饭呐。"
阿影的声音从灶台底下传上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门口滑到了祝遥脚边,这会儿正缩在塑料凳的腿旁边,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地砖上摊成扁扁的一片。
"不会。"祝遥说,"煮泡面会。"
"那你怎么知道要撇沫子?"
"看它不顺眼。"
阿影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阵细碎的、像是憋不住了的笑声。那声音直接响在祝遥脑子里,调子很尖,笑到后面还带了两声打嗝似的抽气。"你比祝平有意思,祝平从来不跟我们说话。他进来就是倒药,走人,关门,全程面无表情。"
祝遥把勺子搁在锅沿上,靠在椅背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零七分。外面天色阴下来了,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暗了一层。
他顺手翻了翻手机相册,里面除了一堆便利店过期商品的照片就是几张随手拍的街景。翻了十来张忽然滑到一张旧的——大概是他刚上大一那年,祝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学校门口拍的,祝遥背着书包回头看他,表情很不耐烦,他爸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举着手机,拍了这么一张。
祝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扣在膝盖上。
"你爸走了多久了?"阿影问。
"宣告失踪是两年。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三年前。"祝遥说。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祝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从来什么都不说。"
阿影又安静了。它从地砖上慢慢立起来,拉长成一个窄窄的人形轮廓,立在祝遥旁边,像一道瘦高的影子贴着灶台站着。那颗模糊的头颅扭向祝遥的方向:"那你恨他吗?"
祝遥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又拿起勺子搅了一圈。锅里那股土腥味已经渐渐被另一种气味盖过去了——一种苦涩的、凉丝丝的、像某种矿石被磨碎了之后混合着露水的味道。祝遥说不上来那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但那个味道进了鼻腔之后确实让他整个人松快了一些,肩膀不知不觉往下沉了一寸。
"安抚液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像是在问阿影,又像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阿影说,"我们只管喝。喝完了就舒服了,不喝就难受。你爸管那个叫'保持稳定'。反正我每次喝完能在墙里睡三天不醒。"
"你喝了多久了?"
"六年。"阿影的轮廓扭了一下,"我是六年前被祝平从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带回来的。那天下午有个男人在楼顶跳了,他跳的时候影子没跟着走,就留在了天台的地面上。祝平晚上路过,把那团影子装进玻璃罐里带回来了。"
祝遥搅勺子的手慢了一拍。他扭头看了阿影一眼。
阿影的脑袋偏了偏,语气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就是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很孤单,他留在地面上的影子跟着他一起孤单。他走了以后影子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天台的地砖上趴着,趴了三天。祝平找到我的时候我差点被太阳晒没了。"
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祝遥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锅里的褐绿色液体看了很久。
"那你现在孤单吗?"他问。
阿影没有立刻回答。它的轮廓从灶台边滑下来,沿着地砖淌到窗户根下,贴着墙根缩成小小一团。"收容所里还有七个呢。"它说,"虽然我出不了这栋楼,但这栋楼里不止我一个。我觉得还行。"
祝遥嗯了一声。
锅里第三次沸腾的时候,祝遥把火调小了一些。他蹲下来翻灶台底下的柜子,从里面拽出一只落了灰的搪瓷缸子,又翻出一只刻度塑料杯和一只漏斗。他把搪瓷缸子冲洗干净放在台面上备用,然后靠回椅背继续等。
等了大约十分钟,他听见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响。
祝遥抬起头。
厨房的天花板是老式的石膏板吊顶,刷了白色的乳胶漆,因为年头久了已经泛黄起皮。祝遥仰头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从厨房门口的方向过来的,贴着走廊的墙壁一路蜿蜒到天花板上,最后落在祝遥正头顶的位置停住了。
"……什么东西?"他问阿影。
阿影从窗户根底下探出半截轮廓,朝天花板"看"了一眼:"哦,是她。"
"谁?"
"半脸。"
天花板吊顶的接缝处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灯泡发光的亮,而是像有人把一面镜子贴在石膏板背面,对着日光折射了一下。祝遥眯起眼睛,看见天花板那一片区域的颜色变了——从泛黄的白色变成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有金属质感的反光面。
然后那片反光面里浮现出半张脸。
真的只有半张。从眉心到下巴一道笔直的竖线,左半边是正常的、略显苍白的人脸,眉眼细长,嘴唇薄,嘴角往下撇着;右半边是一片碎裂的镜面,无数细小的玻璃棱角拼凑出凹凸不平的截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半张脸倒挂在天花板上,一只左眼往下瞪着祝遥。
祝遥跟它对视了两秒。
"……你好?"他说。
半脸的左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冷冰冰的,像从玻璃器皿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祝遥。这儿的……新所长。"
"祝平呢。"
"失踪了。"
半脸沉默了三秒。然后从天花板那片镜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气。"走了也好。他那张老脸我看了十一年,看腻了。"
祝遥把灶台上的配方说明收起来叠好塞进口袋,抬头看着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半张脸:"你是四号收容物?"
"记性不错。"半脸在镜面里偏了一下角度,那只左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细皮嫩肉的。祝平的种?长得不太像。"
"像我妈。"祝遥说。
半脸的左眉挑了一下,没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它的视线落在那口正咕嘟咕嘟冒泡的搪瓷锅上,表情变了一点:"你在熬安抚液。"
"嗯。"
"闻着不太对。"
祝遥手一顿。"……什么意思?"
"祝平熬的是苦的,你这个闻着有点甜。"半脸从天花板镜面上翻了个面,像一条鱼在水里摆尾,半张脸从倒挂变成了正脸朝下,垂着眼睛看那口锅,"你加了什么?"
"暗苔三十克,R-7十五克,水一升。"祝遥把配方复述了一遍。
"步骤呢?"
"文火慢煮四小时,沸腾后每半小时搅拌一次,顺时针方向。"
半脸盯着锅里翻滚的褐绿色液体看了好一会儿。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火的呲呲声和汤水翻沸的咕嘟声。阿影从墙角又滑到了祝遥脚边,不说话,也"看"着那口锅。
"火小了。"半脸忽然说。
祝遥低头看了一眼灶头的旋钮,火苗确实比刚才矮了一截,可能是灶台年头太长,气压不太稳。"调大就行?"
"你调试试。"
祝遥把旋钮往左拧了半圈,火苗重新蹿高,锅里的沸腾速度明显加快了。但与此同时锅底传来一声不太妙的"呲——",像是什么东西粘底了。祝遥立刻抄起勺子搅了一圈,勺子刮过锅底带起一层褐色的沉淀,液体表面浮起一股焦糊味。
"操。"祝遥骂了一句。
半脸在天花板上发出一声凉飕飕的轻笑。"熬这东西火候不能断,不能大也不能小。祝平头三年熬废了二十多锅才摸出门道。你第一锅就粘底了,不赖。"
祝遥把火重新调小,加大搅拌速度把锅底的焦糊沉淀搅散。那股焦糊味混在原本苦涩凉丝丝的气味里,整锅汤变得有些古怪。他皱着眉头又搅了几圈,把火拧到最小档,然后抬头看半脸:"还能救吗?"
"糊底的东西搅散了就在汤里,去不掉的。"半脸说,"喝是能喝,但味道会变,而且效果会打折扣。"它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先喂给最扛造的那个试试。喂坏了还有一个月的量兜底。"
祝遥知道它说的是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分。离四小时还差两个多钟头。他靠在灶台边上守着那口锅,每隔十几分钟就搅一圈,始终不敢走神。阿影在他脚边趴着趴着安静了,像是睡着了,影子缩得扁扁的贴在地砖上。半脸在天花板那片镜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厨房顶又恢复了泛黄的石膏板原貌。
剩下祝遥一个人对着灶火和一口锅。
他中途上了两趟厕所。第一趟回来的时候锅里的汤色从褐绿变成了深棕近黑,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第二趟回来的时候汤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油膜一样晃晃悠悠地铺在表面。他把浮沫又撇了一次,用勺子舀了半勺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那股苦涩凉丝丝的气味更浓了,焦糊味还在,但被压淡了不少。
下午三点二十分,锅里的液体已经收浓到大约七百毫升。祝遥把漏斗架在搪瓷缸子口上,把锅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暗色汤汁灌进去。最后一滴落进缸底的时候,搪瓷缸子发出一声温暖的叮。
他端着那杯还冒热气的安抚液走出厨房。阿影在他脚边醒了,迷迷糊糊地跟着他飘了一路。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
那几盏白天里昏昏欲睡的白炽灯这会儿全都亮得扎眼,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祝遥经过101到108号那些铁门的时候,依次听见了动静——有一扇门后面传出指甲刮铁皮的声音,有一扇门后面有水珠滴落般的轻响,还有一扇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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