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惊呼声四起,祝长安未留意皇帝眼中的审视与防备,倏地回身,扶地起身,踉跄奔出大殿。

便连皇上也微微变了脸色,跟着出了大殿查看。

只见陈内侍唤来几个婢子内侍,正要合力将不省人事的云见月抱起来。

“你们不要碰她!”祝长安立于廊下怒喝,“谁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

怕是此时的他,只以为周遭所有人都心怀不轨,对他和他的侧妃都是如此。

身后的皇上怒瞪着他,他也不知。

一时,众人皆停了手退后,不敢上前。

祝长安推开伸过来的手,一瘸一拐近前,脚下软绵绵的,奋力许久,才将人抱起来。

卫生生已传了轿辇等候。

他却无视身后诸人,怀抱已没了知觉的云见月,一步一歪,往重华宫去。

天已黑透,雨也停了,更添凉意。

地上的积水形成一个个小水洼,映照着宫灯的微弱光线,他不知躲闪的踩上去,溅起一片片水花,又湿了鞋袜。

左右他已浑身湿透,云见月也是。

……

已近子夜,顾政殿的灯火一直未灭。

自祝长安走后,皇上就这样瘫坐在宝座里,抬头望着头顶的横梁。

有小内侍过来问,“陈公公,何时传膳?这御膳都热了三遭了,再热下去,只怕失了其鲜,皇上倒用不得了。”

陈内侍摇摇头一声叹,“这时候,谁敢进去问呐?”

却听里头一声沙哑的低吼,“来人!”

陈内侍忙转身小跑进殿,“皇上……”

“去凤栖殿!”

龙袍裹着寒气飘进殿内时,方姑姑便敛眸领众婢子退了出去,并将殿门关紧,一丝风声也不露。

殿内只余帝后二人。

皇后端坐于矮榻,皇上则在另一侧坐下来,垂首不语。

多少年来,二人独处时,沉默总是大多数。

皇后起身斟了茶,递过来,却未等皇上来接,只是放在他手边的炕桌上。

“皇上许久不来臣妾这里了,怕是都忘了臣妾这里的茶是何滋味。”皇后退回榻上,语气平淡。

“是不是你?”半晌,皇上未喝那茶,只是抬起头来,眸子射出来的光,冷冷的。

皇后未有惧色,亦回以同样的目光,“臣妾是为了皇上,为了太子。”

霎时,进来前积攒的满腔的怒气怨气,登时消了大半。许多质责,也被堵了回去。

“当年的事……”

皇后垂下眼帘,唇角微微一弯,指尖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猫眼石戒指,继而又道:“臣妾记得,那年皇上战胜归来,臣妾满心欢喜迎在晋王府外,见着的是皇上的马上载着个女子。”

皇上接不上话,只得将脸埋下去。

皇后又道:“臣妾从未见皇上那样笑过,也从未见皇上那样爱着一个人”

“朕问的是裕贵嫔。”皇上仍低着头,这些往事,他并非忘了,也永远不会忘。

“臣妾答得,正是裕贵嫔大费周章查到的东西。”皇后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她学了许多年,早成了习惯。

“谢侧妃产子那日,血崩不止,御医说救不回来了,皇上在产房外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您亲自抱了那孩子来,交给臣妾。您说,想给孩子个嫡出的名分。”

“臣妾问‘这可是谢侧妃的骨血’,皇上说,‘若她的骨血能有一个好的前程,她也会高兴’。”

“臣妾又问,‘他日若有人问起,该当如何作答’?您又说,‘晋王妃已有孕六个月,下个月于园中赏花时不甚跌倒,早产诞下一子,取名祝长行’。”

摇曳不止的烛光下,皇上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想要喝口茶缓一缓心情,那茶杯却重得拿不动。

皇后扭过脸去,盯着茶杯边缘皇上那颤抖的手指,声音淡淡的,“这些旧事,多少年了,臣妾没有忘。”

“朕也没有忘!”皇上兀地抬头,与她对视,“但朕没让你杀裕贵嫔!朕已软禁了她,时日久了,疯疯癫癫的,她再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

皇后缓缓起身,走到床边的烛台旁,拿起剪刀剪去烛芯,再回身时,眼中透着狠厉。

“可是皇上,二皇子绝非愚钝之人,二皇子侧妃更是心思玲珑!倘若一日他二人嗅出异样,再翻出这陈年旧事,难保不会毁了太子的名声!皇上可知,云侧妃已经起了疑心,想要闯进玉峦宫问个究竟了!”

“幸得太子拦下,否则由着她问出什么,怕是今日太子就要成为满天下人的笑柄了!”

皇后缓缓走到皇上身边,声音软了下来,“臣妾知道,皇上顾念旧情,不忍残害。但皇上对谢侧妃的情,多年来,臣妾都看在眼里,您对太子的偏爱,那几个小的加起来也比不上一半。所以……为了谢侧妃的在天之灵,为了太子的名誉,这种脏事,臣妾愿意替皇上去做。”

皇上的嘴唇动了动。

皇后顺势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臣妾与皇上夫妻一体。”

沉寂许久,皇上的肩,慢慢沉了下去。

这夜,皇上留宿凤栖殿。

正月里的天亮得迟,不过淡淡的透着一点光亮,映在窗纸上。

云见月睁开沉重的双眼,恍惚看见床边坐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朦朦胧胧一个轮廓,倚着床架,像是睡着了。

殿内并不暖和,只是两人的手交握一宿,滑腻腻的,全是汗。

她昨夜发了高热,祝长安含着药,嘴对嘴的喂了几遍,这会子虽说退了热,身上还是又酸又痛,轻轻挪了挪身子,不忍吵醒他。

手心一紧,祝长安还是醒了。

他未言语,先是探手过来,轻抚云见月的额头,试过体温。

云见月撑着疲软的身子往里蹭了蹭,示意他躺下来。

祝长安摇摇头,仍坐在床沿处,替她掖了掖被角。

黑暗里,祝长安吞咽几次口水,有些话,他想了一夜。

“你当日嫁我,本非自愿。”

云见月一怔。

“如今我身陷困顿,于你只是负累……”

“殿下……”云见月就要起身。

祝长安的手轻轻将人按下去,轻声道:“你还没好,当心着凉。”

云见月的泪很快洇湿了枕头,“我是来助殿下的,我进宫是来助殿下的……我父亲只是病了,否则他昨日一定会来!殿下放心,等我爹爹好了,一定会为殿下,为母妃讨回公道!”

“我爹爹有战功,有与皇上出生入死的情分……”说到最后,只剩低声啜泣,连哭,她都不敢惊扰这晨光未至时的宁静。

“这宫里从没有公道。”祝长安出口的声音很轻,却是重重捶在云见月的心口。

“有的!殿下信我,一定有的。”

窗外有几声雀鸣。

两人交握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想明白了,若是那日我不嫌母妃唠叨,留住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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