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跪在张君堂身侧的黄进,卷袖揩去额上豆大的汗珠,偷偷地喘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庆幸。

也还好,圣上没因为自己跪在最前面,便让自己从张君堂手中取画。若因二人之故,殃及池鱼,自己一家老小怕是要不保。

但因年老膝盖不利索,跪得久了,双膝抵在硬邦邦的玉砖上,膝上针扎般的刺痛让他又哀叹了起来。

黄进难熬地抬头看向张君堂,见他仍看着手中的画卷,因被画卷遮住了面容,黄进也猜不出,张君堂此时已是怒到什么程度了。

那画,他看过,太邪气了。

也难怪,张君堂不肯给圣上看。

若让圣上瞧见了,怕是……

黄进不敢想下去,深觉御史台的活计办到这个份上,已是尽职尽责了。

黄进正欲起身归列,一声怒喝忽在耳边炸开。

“京畿重地,再有言鬼神之词乱朝纲社稷者,格杀勿论!至于颜若骨,侮辱天子就该治以死罪,侮辱先帝更是罪加一等。”

黄进吓得慌慌张张又跪了下去,双膝“扑通”一声磕在玉砖上,黄进痛得老泪纵横。

张君堂实在难忍,几近咆哮地开口:“此人究竟在何处,刑部下发抓捕文书,给我去搜!去查!务必将此人捉拿归案,生死不论。”

姜九思孤身站了出来,顶着雷霆,趋前道:“禀圣上,臣略通画技,可容臣看一看这画?”

李暻沂点了点头,唇角攒出一点笑意:“姜爱卿,且看。”

姜九思迟疑着看向张君堂的身影,忽地心如擂鼓,竟一时有些难以喘息,肩头轻轻起伏着。

她并不想在此刻开罪张君堂。

姜九思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心一沉,梗着脖子路过纪展,路过沈柔坚,站到了张君堂面前。

在看到张君堂那张脸后,心口慌得乱跳了几下。

火刑祭天那日,亲自下令放火焚她的这张脸,多年过去,竟苍老了这么多。

姜九思从未站得离张君堂如此近过,书刀就在身侧。

她想以最原始的方式,图穷匕见,直接杀了他,但此刻却不得不向他低头,匿起了眼中的恨意:“张中台,请允许下官看一眼画。”

张君堂冷眼看着这位传言中的圣上宠臣,绯衣鲜亮的少年,初入朝堂,不识深浅,薄嫩的脸皮上带着不知死活的意气,真以为仗着圣宠便可肆意而为了。

张君堂不满地“哼”了一声:“此事已有定论,不必再看。”

姜九思依旧躬身垂着头,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下官研析古画作多年,只需一眼,可识别真伪。颜若骨避世已久,真迹于旧年已损毁焚烧殆尽,真迹难寻。如今忽然横空出世,下官担心恐是有心之人,欲意栽赃陷害。”

张君堂皱眉不语,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姜九思一番。

“老师不让朕看,朕也应了。”李暻沂适时开口道,“但姜爱卿所言在理,老师,别拦着了,让姜爱卿替朕看吧。”

张君堂公然当着众臣的面,拒了圣上一回。

但,不能再有第二回了。

张君堂不语,最终把画递了过去。

姜九思双手一伸,躬身接过画,而后在张君堂身侧站直了身子,摊开画扫了一眼,手猛地一抖,差点接不住画。

这画,太邪气了。

画中,青穹山巅,张君堂冕冠衮服,一手执令,一脚踏天子以为阶,势指苍天。

“此画,并非颜若骨所作。”

姜九思道:“颜若骨作山水画,最喜洛州墨,洛州墨厚重,俱能浸透绢帛。但下官手中之画笔墨漂浮,显然作画之人不懂墨,更不懂作画所需的渲染之技。此画仅是在山势结构上有颜若骨之风,作画之人为力求相似,笔锋上就欠缺精气,显然是摹了一些颜若骨的山水画本而成。”

张君堂鹰眼看向姜九思,藐视道:“擅于作画之人惯会用奇技淫巧,风格几经易变,手法用墨不同,既然不为博名揽利,那便是遮掩行迹,包藏祸心。”

听到张君堂指桑骂槐,姜九思摇头:“这画所印的是‘颜若谷’,单凭这几个字,下官就可以断定,此画不是颜若骨真迹。颜若骨在司画局为画官时,用的名号印是颜若谷,虚怀若谷的谷。自宣仁元年五月辞官之后,名号印便改成了颜若骨,铮铮铁骨的骨。宫中司画局应存有颜若骨的画迹,前后稍加对照一下便知。”

姜九思如此言之凿凿,只因她是颜若骨的关门弟子,自四岁起,便跟着颜若骨作画,一学便是十年。

这世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颜若骨,从作画用笔、墨法习惯再到构图风格,只需一眼,她便能立即辨出真伪。

如今,这双手能绘就山河万物,描摹世间美好,全然是颜若骨一点一滴,一步一步,耐心教出来的。

颜若骨收她为学生,是看重她天赋出众,无关身份尊卑。

颜若骨授以画技,待她疾言厉色,严格异常,却也仅是在学画上。

在此之外,这十年,颜若骨教她立志做人,让她心怀善念。

此生命格既定,却因为有恩师在,托举着她,让她在笔墨山水中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让一个父母不疼爱的可怜孩子感受到了缺失的关爱。

于她而言,恩重如山,亦师亦父。

她立下壮志:此生将专攻书画,苦练技艺,必要成大气候,必要绘出能流芳万世之作,而后成为颜若骨最骄傲的学生,与颜若骨齐名并列载入画史。

这是她想过永生永世追随颜若骨、报答颜若骨的最好方式。

可最终,命运以最可怕的方式捉弄了她。

一双运墨设色的作画妙手,亲手绞杀了恩师颜若骨,自此沾染了鲜血。

她该是颜若骨引以为耻、为恨的不肖学生。

自此之后,永生永世的轮回中,她再也无法见到恩师了。

姜九思握着画轴沉静地站在大殿上,竭力抑制住似要激涌而出的眼泪,不得已仰起头,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

头顶绚丽斑斓的藻井忽地印入了眼眸。

青绿底纹的藻井中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蟠龙,身腾华光,口衔火轮,耀眼辉煌,层叠相间的四方位繁密辉煌地排布着四灵二十八星宿,东西南北,万物造化,各有神佑。

穹顶之上的恢宏宇宙,交错运行,似在流转变化。

浓墨重彩的纹饰,交织纵横的线条,蓬勃欲出的神兽……令人目眩神迷。

一刹那间,姜九思再度感触到了“天命”二字。

姜九思忽而开始回想:究竟是什么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真是天命么?

明明昨日还在颜若骨座下习画,怎么隔日便亲手绞杀了他,而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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