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衙,天已经黑透了。

后堂点着烛火,李逐渊把那十几封信件按日子排开,一封一封细读。

郑代歌坐在下首,面前的茶续了两次,从热放到凉。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信里提着她自己的案子。翻案的指望可能就在眼前这沓信纸里,可她又怕。

因为那里面肯定写着很多她不知情的,又一次暗恨为啥她没有原主的记忆。

李逐渊看完最后一封,把信拢齐了,收进匣中。

“写的什么?”郑代歌迫不及待问。

“云棠在戏园受人胁迫。”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撞见一桩旧事,手里握着能翻案的线索,不敢贸然递官,才约本官。”李逐渊倒也直言。

“什么旧事?什么线索?”

“信里没写明白。”李逐渊顿了顿,“大概是想当面说。”

李逐渊抬眼看了一眼郑代歌,烛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倒是提到了郑家旧宅的海棠苑。”

郑代歌脑袋里嗡的一声。

又是海棠。

海棠胭脂,海棠苑。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前飞快闪过一副画面。

满树粉白,有人蹲在树下煎茶,转瞬又不见了,只剩一阵钝痛。

她扶住额角,揉了揉。

“怎么了?”

“没什么,头忽然痛了一下。”郑代歌摆摆手,“信里就没写别的了?”

“没了。”

回答的真快。

郑代歌迷起眼,这人审案的时候一句顶一句,轮到瞒她这件事,连个过渡都不会。

“李逐渊。”她往前凑了凑,“你又对我藏着掖着。”

“案情未明,不该你知道的,不必知道。”

“那是我的案子!”

“是你的案子,才更不能乱!”李逐渊把木匣合上,语气冷下来,“你现在啥都忘记,本官就是把信给你看了,你看得懂吗?再者,若是打草惊蛇,你怕是真的要牢底坐穿了。”

郑代歌被噎了一下,气还没顺上来,樊明从外头进来。

“大人,暗道出口的脚印查到河边就没了。下游问过渡口的船家,昨夜有人雇了条快船,出的双倍价格。人八成是渡江走了。”

樊明说着,将一方帕子呈上来,“就捡到这个。”

是一方素纱帕子,凑近了,有一股甜香。

又是海棠香味。

樊明又道,“钱管事和园子里的伙计都带回来了,押在偏厅,等候审问。”

李逐渊起身,“审。”

偏厅的烛火点到夜半。

钱管事和七八个伙计轮番过堂,东一句西一句,拼出云棠生前的样子。

她近来常避着人,私下与外头的人密会。

妆匣里翻出几张匿名字条,字迹刻意写的歪斜,内容含糊。

她跟贴身丫头说过想要离开戏园,话说了没两日,又绝口不提,像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那贴身丫头还供出一件事。

云棠随身戴着一枚扇坠,玉是再寻常不过的,她却宝贝的紧。

出事后,那枚扇坠却不见了,翻遍整个园子也没找着。

至于戏台下的暗层,众人赌咒发誓,都说不知。

园子里门户夜夜照常,一个大活人被关在台底下近三个月,没人听见过半点动静。

“大人明鉴!”钱管事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的只管账目,台上台下的事儿,小的真不清楚!”

郑代歌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说云棠死前十日,不许人碰她的戏箱。可方才有伙计说,她戏箱钥匙,一向挂在你腰上。”

钱管事一噎,“她,她自己另配了一把。”

“戏班的规矩,行头箱的钥匙只有管事手里一把。她一个戏子,哪来的另配钥匙的资格?还是说,她防的不是别人,是你?”

钱管事冷汗直流,磕了个头,连声喊冤,认下了克扣戏子月钱的罪名,杀人却是绝对没有,台底的暗层更是闻所未闻。

李逐渊让人把他押下去,另间看管。

“他们怕的,另有其人。”

李逐渊看着郑代歌,默不作声。

郑代歌上道的继续分析,“他们看你,是怕官府,怕归怕,眼睛还敢往你脸上瞟。”

“可一提到云棠的把柄,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语气都放轻可。”

“那就不是怕你,是怕说了不该说的,回头有人找他们算账。”

“一个钱管事,镇不住满园的人。”李逐渊赞同道,“可那旧人旧事,怕是牵扯着你郑家老宅。”

“明日,查封郑家旧宅,探一探。”

“要不……缓一缓?”郑代歌听见自己心虚的声音。

李逐渊皱眉,“你怕了?”

“我是死囚犯,怕什么。”郑代歌嘴硬“我是说,凶手刚逃,园里人心浮动,先把园子盯死,查不出什么再去老宅也不迟。”

“理由编的再圆些再来。”李逐渊说着往外走,你拦不住。

“谁拦着你了,我这是替办案着想。”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正撞上一个衙役捧着布包进来。

“大人,琴师的遗物清点完了,他枕头底下藏着这个,用油纸包了三层。”

布包打开,是半枚玉扣。

扣子从当中断成两截。断口锋利。

玉是好玉,羊脂白,雕着缠枝纹,边上还嵌了一小粒东珠。

樊明咋舌,“这东西,可不是一个琴师能拥有的。”

世家的东西。

琴师临死却藏在枕头底下。

李逐渊捏着那半枚玉扣,指节收的很紧。

“都去休息吧。”

樊明打着哈欠回去睡了,郑代歌虽心下着急,却也没法子,只得先回牢狱的监房。

只剩下李逐渊独自站在回廊下,廊外月色白的发冷。

他将那半枚玉扣拿起看了许久。

海棠开得最盛那段时间,有人邀他共赏,却不见主人。

忽闻笑声,惊起一地花瓣。来人拍拍身上的土,冲他笑,眼睛亮的分外妖娆。和办案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不耻她的多情。除公务以外,鲜少私交。

她肆意,胆大,洒脱,却也绝情。

可如今,身边这个却胆小,惜命,见着尸首腿肚子抽筋,偏又梗着脖子跟他讨价还价。

查案时眼睛发亮,却没个正形。

分明是一张脸,却没一处相像。

花心倒是有的一拼,他可没忘记她身在牢房却还想着美男子。

李逐渊捏了捏眉头,朝监房走去。

郑代歌没睡,盘腿坐在床上,就着灯火发呆。

“睡不着?”李逐渊推门进来。

“认床。”郑代歌头也不抬,“李大人深夜探女子监,传出去不好听吧。”

李逐渊没搭理她,把那半枚玉扣放在桌上,“你当真不记得?”

郑代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摇头。

“云棠撞破的旧事,与你的案子有关。她握着能翻案的线索,死了,琴师保管着这枚玉扣,也死了。”

“闹鬼,囚人,夜夜唱戏,全是障眼法,为的就是把园子清空,慢慢找那件东西。”

李逐渊声音清冷地娓娓道来。

“最近,你白日里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这摆明了告诉她,她可能有危险?

“合着我减刑没下来,就先成了旧案凶手的眼中钉?面临被灭口的风险?”郑代歌气笑了。

“你入狱,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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