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陈豆豆每天早上都会在灶台上发现一小袋东西。有时候是几颗大蒜,有时候是一小把香菜,有时候是几根小葱。袋子是同一个,透明的食品袋,用过的那种,洗过,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再用。口子系着活结,一拉就开,但系得很紧,提起来不会散。

她从来没有在碰到阿婆的时候道谢,因为没有机会。阿婆放完就走了。

清晨五点多,陈豆豆还在睡觉,楼道上响起很轻的脚步声,停一下,又响起来,渐渐远了。她有一次特意早起,躲在卧室门后面听,防盗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又缩回去。门关上了。铰链没有响。阿婆关门从来不让铰链响。

陈豆豆把那些大蒜剥了。蒜皮很干,捏在指间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把蒜瓣掰开,根部的硬蒂用刀尖挑掉,一瓣一瓣放进保鲜盒里。香菜洗了,根上的泥搓干净,黄叶摘掉,摊在沥水篮里晾到表面没有水珠,再用厨房纸包好,装进密封袋。小葱切掉须根,葱白和葱绿分开,葱白竖着放在杯子里,杯底盛了浅浅一层水,葱绿切成葱花,装进小碗,盖上保鲜膜。

这些东西都放在冰箱第二层。那个位置离灶台最近,伸手就能够到。打开冰箱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排整整齐齐的保鲜盒,蒜瓣、香菜、小葱、切好的姜片,每一种都标了日期。她开始写日期了,用便利贴贴在盒盖上,字写得很小:7月18日,蒜。7月19日,香菜。7月20日,小葱。

冰箱里有阿婆的味道。蒜味、葱味、香菜味,混在一起,每次开门都扑面而来。

傍晚,陈豆豆下楼买菜,在单元门口遇到了阿婆。

阿婆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藤椅是老物件,椅背的藤条断了两根,用红绳子绑着,坐垫被压出了一个很深的凹痕,正好是阿婆的身形。她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面破了两个小洞,扇出来的风很匀,一下一下的,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得一掀一掀。

“阿婆。”陈豆豆在她旁边停下来。没有坐,就是站着,手里拎着空购物袋。

“小陈。”阿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蒲扇没有停。

太阳斜着照过来,从单元门的西侧打进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陈豆豆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花坛边上,阿婆的影子矮一些,缩在藤椅下面。

“冰箱里的香菜快用完了。”陈豆豆说。

“嗯。”阿婆说,蒲扇还是那个速度,“我明天再去买点。”

陈豆豆没有说谢谢。她站在那里,购物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气味,谁家在做红烧肉,八角放多了,香味浓得有点冲;远处有环卫工人在烧落叶,烟味很淡,若有若无;还有阿婆身上的味道,肥皂的碱味,蒲扇的草味,和一点很轻很轻的风湿膏的薄荷味。

“你上次说的饺子馆……”陈豆豆顿了一下,“开在哪儿?”

阿婆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蒲扇悬在半空中,扇面上的破洞透出背后灰蓝色的天。然后她又继续扇了,一下,一下,跟刚才一样的节奏。

“南街。”她说,“以前有个老菜市场,旁边那个巷子口。后来拆了,盖了新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陈年。她看着前面那棵香樟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蓝色的铁皮门牌,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饺子馆也没了。”她说。

“七年前关的?”

阿婆看了她一眼。“你记性挺好。”她说。

陈豆豆没有接话。她把购物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翻,露出背面浅浅的银灰色。

“那时候生意还行。”阿婆说,“包饺子包到手抽筋。早上四点起来和面,他和馅,我擀皮。擀到后来手腕肿了,贴两张膏药继续擀。”

蒲扇慢下来了一点。

“后来他病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关了。”

她没说是谁。但她说“他和馅”的时候,语气跟说其他话不一样。

陈豆豆没有问“他是谁”。她知道。

“你不开了之后还包饺子吗?”

“偶尔。”阿婆说,“过年的时候包一点。一个人吃不完,包少了又没那个意思。”

蒲扇又摇起来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陈豆豆把购物袋叠好,塞进口袋里。

“你要是想包,”她说,“可以到我家包。我厨房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阿婆。她看着那棵香樟树。树干上有蚂蚁在爬,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从树根往上,一直爬到第一根树枝那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阿婆手里的蒲扇停在膝盖上方,扇面微微颤着,因为她的手在颤,很轻,然后扇子又继续摇了。

“行。”她说。

陈豆豆没有说“那就说定了”之类的话。阿婆说“行”,就是行。不用再确认。

“我去买菜了。”她说。

“去吧。”阿婆说,“小王今天的豇豆新鲜。”

陈豆豆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听见阿婆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蒲扇的风吹散了一半。

“你那棵植物,长得好。”

陈豆豆回头。阿婆还是坐在藤椅上,蒲扇摇着,眼睛看着香樟树。

“给它晒晒太阳。”阿婆说,“植物跟人一样,晒太阳才有精神。”

“……好。”

陈豆豆上了楼。她在楼道里经过四楼的时候,看到赵老师正站在门口拿快递。赵老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腰板挺得笔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快递盒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他拆得很慢,用指甲一点一点抠胶带的边角。

“赵老师。”

赵老师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

“小陈。”他说,“水电费的单子我放你门口了。”

“好。谢谢赵老师。”

“不用谢。楼上王阿姨的那份我也一起放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好。”

她继续上楼。走到五楼,门口的地上贴着一张窄长的纸条,用透明胶带固定在门把手的正下方。纸条上写着十月的用水用电度数,字迹端正,每一笔都不潦草,数字的小数点后面还跟了两位。

她把纸条揭下来。胶带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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