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原本以为,自己刚被拒稿扣了半条命,接下来最需要的是休息。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年轻。

在这个世界,作者被拒稿后没有休息,只有复盘。

如果复盘还不够痛,王建国会带你去参观公墓。

美其名曰:加强风险教育。

林知夏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着王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黑伞。

“现在去?”

“不然呢?”王建国把伞抖开,伞面上印着四个褪色大字:谨慎投稿。

林知夏沉默片刻:“你们连伞都这么不吉利?”

王建国语气平静:“这是学院纪念品。”

“谁设计的?”

“上一任行政秘书。”

“她人呢?”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

“挂墙上了。”

林知夏:“……”

很好。

连周边设计师都没能逃过系统。

王建国带她出门。

经济学院外是一条很长的石板路,路边杂草长得比科研团队还茂盛。远处几座学院楼灯火通明,生化环材大楼像永不熄火的炼丹炉,计算机学院上空飘着一串串蓝色代码,理论物理塔顶依旧金光灿烂,像有人在里面批量飞升。

只有经济学院这栋小楼黑黢黢的,窗户破了半扇,门口牌子歪着,风一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很难说这是学院,还是已经提交撤销申请但系统还没批的遗址。

林知夏跟着王建国往山坡上走。

她问:“学术公墓离学院很近?”

“对。”

“为什么?”

王建国说:“方便。”

林知夏:“……”

方便什么?

方便投稿失败后无缝衔接人生下一流程吗?

走了十几分钟,山坡尽头出现一座巨大的黑色拱门。

门上刻着一行字:

全球学术贡献者纪念园。

下面还有小字:

失败也是知识生产的一部分。

林知夏盯着那行小字,冷笑:“这话谁写的?”

王建国:“系统。”

“它还挺会安慰死人。”

“它一直很会安慰死人。”王建国说,“活人就不一定了。”

两人走进公墓。

林知夏第一眼看到的,是生化环材区。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墓碑群。

密密麻麻。

整齐排列。

数量多得像一篇综述论文的参考文献列表。

墓碑之间甚至还留着狭窄通道,旁边竖着导览牌:

生物一区。

化学二区。

环境三区。

材料综合示范墓区。

每个墓碑上都刻着姓名、方向和最后一次科研事故。

“某某,因细胞污染,三修失败。”

“某某,因样品爆炸,数据不可复现。”

“某某,因催化效率未达审稿人期待,于补实验途中贡献值耗尽。”

“某某,因审稿人要求补充三年长期实验,未能活到实验结束。”

林知夏看得头皮发麻。

最可怕的是,生化环材区入口还排着队。

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抱着实验记录本,面无表情地登记。

林知夏指着那边:“他们在干什么?”

王建国看了一眼:“预约墓位。”

“还活着就预约?”

“他们明天有实验。”王建国语气非常自然,“风险比较高。”

林知夏:“……”

她以前只知道生化环材卷。

没想到卷到最后,连墓位都要提前抢。

旁边一个白大褂青年听见他们说话,转头插了一句:“没办法,一区位置紧张。我们课题组上次爆了一个反应釜,临时来排队,差点只能葬到综合边角区。”

说完,他抱着实验记录本继续往前挪。

林知夏肃然起敬。

真正的卷王,连死后分区都要讲影响因子。

王建国带她继续往前。

穿过生化环材区,眼前忽然空旷起来。

这里地势高,草坪平整,墓碑稀疏,甚至有几只白鸟慢悠悠地飞过。

导览牌上写着:

理论物理区。

神之领域。

林知夏看着空荡荡的草坪,有点不适应。

“这里怎么这么少?”

王建国说:“理论物理大佬贡献值太高,很多人还活着。”

“年轻人呢?”

“年轻人写的东西没人看懂,系统也不敢轻易拒。”

林知夏:“……”

这真是一种高级防御机制。

只要我写得足够抽象,死神就不敢判断我错。

理论物理区最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空白碑,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一句话:

此处预留给可能三百年后被证明正确的人。

林知夏看着那块碑,发自内心地感慨:“还是你们搞理论的会活。”

王建国点头:“他们的核心生存策略是,让审稿人怀疑自己。”

“经济学为什么不学?”

王建国淡淡道:“经济学写得没人看懂,系统会判定作者在逃避实证。”

林知夏:“……”

针对性很强。

再往前,是计算机墓区。

这里和别的地方完全不同,墓碑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块黑色服务器。

有些服务器还在冒蓝光,上面滚动显示死因。

“因代码无法复现,被顶会撤稿。”

“因显存不足,训练中断,贡献值归零。”

“因开源仓库缺少README,审稿人暴怒。”

“因实验结果依赖随机种子42,重跑失败。”

林知夏看到一个墓碑前摆着一块GPU,旁边供着键盘和能量饮料。

她问:“这是祭品?”

王建国:“嗯。计算机学院扫墓习俗。”

林知夏:“祝他来世显存充足?”

“差不多。”

两人又经过医学区。

那里的墓碑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伦理审批红线,每块墓碑前都贴着表格。

《死亡知情同意书》

《遗体数据使用说明》

《墓主样本再分析授权》

林知夏只看了一眼就头疼。

再经过文学区,墓碑上刻的不是死因,而是审稿意见。

“文字尚可,但没有灵魂。”

“情感充沛,但问题意识不足。”

“作者似乎沉溺于表达,而忽视了研究。”

林知夏感觉这些墓碑比生化环材还惨。

至少生化环材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文学区这边,看起来像死后还在被点评作文。

最后,王建国停在一片灰色区域前。

这里明显比其他地方冷清。

不是因为墓碑少。

而是因为太安静。

灰色石碑密密麻麻,却没有鲜花,没有祭品,没有扫墓的人。风从碑林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翻动旧论文。

入口处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

经济学区。

珍爱生命,远离实证。

林知夏:“……”

这八个字,比系统说“低于蟑螂”还扎心。

她走近第一块墓碑。

“高某,发展经济学方向。”

最后审稿意见:

创新性不足。

第二块。

“吴某,城市经济学方向。”

最后审稿意见:

识别策略不清。

第三块。

“钱某,国际贸易方向。”

最后审稿意见:

文献综述不充分。

第四块。

“冯某,劳动经济学方向。”

最后审稿意见:

建议转投他刊。

林知夏盯着那句“建议转投他刊”,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现实里,这句话通常意味着编辑礼貌地把你请走。

这里,它被刻在墓碑上。

像最后的判词。

她忍不住问:“建议转投他刊也会死?”

王建国说:“看作者当时剩多少贡献值。”

“如果还有呢?”

“那就真的去转投。”

“如果没有呢?”

“就只能转世了。”

林知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作者看到“建议转投他刊”会崩溃。

这不是拒稿。

这是系统让你带着半截命继续流浪。

王建国带她往深处走。

经济学区墓碑上的审稿意见五花八门,但又该死熟悉。

“变量选择缺乏理论支撑。”

“内生性问题未解决。”

“机制分析不够深入。”

“异质性分析缺乏说服力。”

“政策建议过于笼统。”

“作者未能充分回应审稿人意见。”

林知夏越看越沉默。

这些话,她现实里都见过。

有些她甚至自己也写过。

以前它们只是审稿语言,是学术共同体里不那么温柔但还算正常的交流方式。

可当这些句子刻在墓碑上,意义就完全变了。

它们不再是意见。

它们是死因。

王建国停在一块旧碑前。

石碑已经有些风化,名字被雨水磨得模糊,只能看清几个字:

许……院长。

林知夏注意到,这块碑前没有最后审稿意见。

只有一行字:

系统评价异常,记录已清除。

她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老人灰白的头发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十年前,经济学不是这样的。”

林知夏没有打断。

王建国望着那片墓碑,声音很低。

“那时候,经济学虽然也难发,但还算正常。有人做理论,有人做实证,有人研究市场,有人研究制度。论文被拒,最多掉贡献值一点,休养几个月还能再投。”

“后来系统升级了。”

“全球论文投稿系统2.0。”

“升级公告写得很好听,说是为了提高知识生产效率,减少无效研究,强化研究成果的可验证性。”

林知夏冷笑:“听起来像每一份改革文件。”

“是啊。”王建国叹了口气,“刚开始大家也觉得是好事。直到新规则出来。”

他抬手,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旧公告浮现出来。

系统2.0核心标准:

所有论文必须具备可验证预测能力。

预测结果偏差过大者,贡献值扣除。

长期无法验证者,判定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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