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周旋
男子的眉心紧拧又舒展,玉雕似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挣扎,慢慢地收回了想要触碰的手。
这几日湘娘提过她疑似失忆的事,以为有了预期。亲眼所见那一霎,耳中仍是嗡鸣不断,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的迷惘。
一阵少见的委屈与无措涌上来,鼻头泛酸,险些要翻身上榻把人锁在墙角质问“你若忘了,那我怎么办……”
听到她刚醒就像离巢的雏鸟般要找湘娘,他心头一刺,一把妒火烧上来,把冰封在心底的恨意与怨怼一并烫化。
偏偏在她醒过来时,他远在方丈。若是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是否也会这样依赖他?
任他心绪如何翻涌,藏在袖里的指节克制到泛白。身影依旧静静立在榻边,没动。
“湘娘那日受了轻微内伤,现在还在医馆调养。”他的语气平缓。
但等不到迟遥的应声,焦躁地拨弄了一下食指上的玉扳指,奇异地冷静了几分。总觉得似乎遗漏些什么,脑海中重演她初醒的片段,忽地锁定她瞳孔微缩那一瞬。
他的呼吸微顿,后知后觉的狂喜攫住了他的心脏。
她未必不记得,那种反应不像是初见陌生人。说不定,她只是在记恨往事,不愿意同他亲近?
迟遥躲在被子里抠指甲缝,心如火焚,脑子却转不动。
她哪里是不认得郁闻川,分明是事情来的突然,没想好对策就要被强摁着面对。还要拖着这副病殃殃的身子应付,因此才显得格外被动。
即使不提应付这事,一朝一夕间,宿敌变恩人,这也太难让人接受了……
“阿遥是不是烧糊涂了?”
清冽男声离她更近了些,似乎是从她身侧偏下方传来。
她的脚趾微蜷,手指绞紧被角。
当看到被褥被掀开一条缝时,她忍不住惊呼一声。但探进来的只是托着暗沉方形糖块的手。
“薄荷陈皮糖,吃这个嗓子能变得凉凉的,也不耽误药性,来一颗吗?”
搁在现代,用一颗糖就想哄她?她准要背过头去轻嗤一声。
但眼下,他是在给她台阶下。经历过让人心惊肉跳的逼宫和威胁,这般温情的举动让她十分受用。酝酿了片刻,她松开皱巴的布料,两根手指搭在了对方的掌心,取走了那颗糖块。
她把糖块放进嘴里,滋味比起现代的精制糖果则稍显平淡,但含着它,嘴里渐渐泛出冰凉的甜味,抚慰了她被烧得干涸的喉咙。
少女的指尖在他手上一触即离,留下类似被蝴蝶亲吻的痒意。
他收回手起身,垂眸摩挲了几下指尖。他想再进一步试试。
骨节分明的手攥住湿透的绣帕两端,手腕用力向中间旋拧,手背的青筋微拱。
水珠沿着布纹一串串坠落,溅在盆中,水声叮咚。
“吃糖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闷着脑袋会让热气散不去。”他拿着浸湿的绣帕,身影将缩成一团的迟遥笼住,睫羽轻颤,缓缓闭上眼睛:“我给你擦擦手脚,你若不愿我看,我闭上眼,把手脚递给我,好不好?”
她早憋不住气了。听了他这话,从里面拉开一条小缝。见他真的闭着眼,垂手立在床沿,便直截了当地把被子扯开,探出头来。
“谢谢,你放下吧,我自己能擦。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未免于理不合。”
他虽闭着眼,但她的声音由闷变亮,知道她出来了。
“湘娘暂时没法子回来,我来照顾阿遥不好吗?”
“我并非说你不好,我只是不认得你,怎么能随意劳烦?”
迟遥摇了摇头。嘴上将界限划得泾渭分明,却又趁着他看不见的时候,仔细打量他的模样,试图找出他与她所知那个人有什么不同。
闻言,他低笑了两声:“我是郁闻川,礼法上是你的表兄,也是你的未婚夫婿。你的阿娘是我的表姑母。论起来,我来照顾你倒比湘娘更名正言顺。”
“你若是觉得口空无凭,我明日可以将婚书带来,供你查证。”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不似作伪。迟遥却心跳漏了一拍,就好像她偷瞧他被抓了个现行。未婚夫妻的身份被他一锤定音,更是令她心烦意乱。
她佯装头疼扶额,一时无言应对这是非黑白颠倒的场面,简直想倒头睡过去,当作是一场噩梦。
“我记不得太多事,也不知该如何打算。如果你与我有婚约,你觉得怎样合适就依你的意思。但婚书亦可以伪作……”
“阿遥,我若真是个不轨之徒,何必与你客客气气谈到现在?”
他听见榻上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准是她将半边身子塞回壳里了。她还那样病着,他不应如此咄咄逼人,只是他实在听不得她质疑那纸婚约。
“只是擦擦手脚,不会做些什么的。阿遥不想早些好起来吗?”
她没有理由反驳,但也被他软硬兼施的话术闹得心头恼火。披着被子,把屁股往床边挪了几寸,有点坏心眼地抬脚抵在他腰腹上:“你擦吧。”
要不是使不上劲,她早就一脚踹他脸上了。刚刚何必还要一寸寸分辨他和现代那个家伙的异同,这副可恶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她就是故意的,如何!他不是非要擦吗?这么爱擦,让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先给她把脚擦了吧!
郁闻川没恼。他握住少女纤细如竹的脚踝,笑了一声:“阿遥,这只有一条擦身的帕子,你要先擦脚,就只能用擦过脚的帕子继续擦别处了。”
“不过应该也无需介意,我每日都会给阿遥擦身,阿遥的脚也是干净的。”
他乐意,迟遥可不乐意。她虽然没有洁癖,但也不是那种能容忍一条毛巾洗全身的人。
想想擦过脚的帕子,即使洗过也还带着死皮和隐隐的酸臭,偏偏要继续拿来擦她的手和脸,根本受不了一点!
“你!哼!”
这声气恼的指责好似一把小锤,从这伪装的娇弱小姐身上敲出一条裂痕,透出来一股勃勃的生气。
迟遥感觉自己有点装不下去了,这家伙根本是以退为进,用软刀子扎人。明明感觉已经占了他便宜,回头一看,不知道为什么又在他手底下吃瘪了。
她扭了扭脚踝示意他松开,收脚给他递上了左手。
郁闻川翻过她的手心朝上,那里散热最快。在她未醒前,拧毛巾,抓过她的手脚擦拭,是每天都要重复好几次的动作。
他知道擦到哪里她觉得痒会往墙边缩,知道她的脚心像花蕊一样的柔软但却极难摸到。
但这次的迟遥是醒着的。
虽然他不被允许睁眼,但她在替他亲眼见证,看着他是如何用这一方湿帕代替他的嘴唇,触碰她的身体,缓解她的不适。
“阿遥哼哼唧唧的,好像一只小猪。”
先前他怀疑迟遥没有失忆,但在捕捉到那句哼声后,已经确定了。那样骄矜又不服气的姿态,只有她才会那样。
他越发肯定她在气他。
“你才是猪。”
迟遥翻了个白眼,觉得面前这人越来越不像表面这般成熟稳重,光风霁月,骨子里倒像是个惹人烦的男高中生。
就这么一会儿,这个古代的他就说够了现代郁闻川半年的说话量。可见两人还是有不同之处。
瞧着他这么温驯地伺候自己,迟遥不禁从心底升起几分快意,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出,那日她好不容易放下高傲去向郁闻川请教数学错题,那家伙却找借口拒绝的情景。
她眼珠一转,眸中溢出细碎笑意,不禁感慨:真想让那家伙看看,他大概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给她擦脚吧,哼哼。
“嗯,我是猪,但是阿遥和我是一家人,那阿遥是什么?”
郁闻川带着笑意应承,拉起她的右手又从掌心擦起。
没完没了了。
迟遥无语凝噎望天,刚才的几分快意消失地无影无踪。这人的脑子转得又快,嘴皮子也利索,跟他说一句话又被绕进去了。
湿巾携着水分在她手臂上抹匀,他擦得很细致,不像是做活计,倒像是在她身上描画丹青。
凉意很快散去,但他擦得缓慢又反复,湿意在她久久不散。
她舒服得连眉间的褶皱都舒展开了,脑门上的热雾驱散几分,又重新腾出些神智来琢磨。
郁闻川的态度值得怀疑。
按理说,修仙文里都有验明身份的法子。先前秋长老已经指证过她,她以为,以郁闻川的性格应当谨慎查证她的身份。
但现在他这个反应……她掀起眼皮瞟了一眼。他看上去不像在服侍人,倒像在赏玩擦拭古玩。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把迟遥的右手塞回被褥,摊开手掌:“可以换脚了。”
她抬起右脚踩在他掌心:“你胡乱擦擦就行,我怕痒。”
说不准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看上去就不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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