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冬末初春,凉州河上的冰开始融化。寿昌县的漫长寒冬几乎要过去了,西风带来荒漠的沙,漫天黄沙的西北之春很快就要开始。
天刚露白,寿昌西北角的图灵寺后院,柳拂摇把她从寿昌各处艰难收集到的花扎成一束,放在刚擦试过的石碑上。“泣念故母玉君”的边上,敬立之名中,除了纯钧阿迷的名字,又新刻了一行小字——“旧友柳拂摇”。
看着柳姨站在师娘的石碑前,阿迷摩挲着自己的剑柄,陷入久远的回忆——她想起师娘走的时候,师姐坐在床榻边,自己在屋外看着,不敢进去。她看不见师姐的神情,但她看见了师娘已失去颜色的脸。师娘在阖眼前望了一眼屋外站着的小阿迷,冲她抬抬手,又摸了摸师姐的手腕,然后就闭上眼睛,再无动作了。
后来在寿昌的这许多年,阿迷常常想起师娘望向她时的样子。她全然不记得自己父母的样貌,却忘不了师娘恳切的眼神——好像要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一个更年幼的孩子。但阿迷没有觉得自己担负不住,好像自己天然的,就是可以成为师姐的依靠。
他们在咸阳相遇,那是进西海的第一个关隘。道旁,一个饿晕的迷童,左臂上的伤口溃烂成疮。韦府的马车停下来救了她,喂了水、上了药,本要给她些铜钱打发走。要是没有师娘师姐相劝,也许当初师父就不会带着她这个迷童一起来肃州了。她也许跟着流民去了新的地方,前途未卜;也许就饿死在道旁,亦未可知。
回过神来,阿迷去给师姐帮忙。韦纯钧背着自己的剑,在墓塔四周打扫。阿迷的剑,还是当初师父带着她铸的那把剑;纯钧背的,是这两个月里,柳拂摇带着她铸的剑。白刃清亮如水,修得很仔细。胡杨木的剑鞘箍着铜环,剑首上,镶嵌着一枚柳拂摇送的小玉环。样子虽不华丽,没有玲琅装饰,用料却很考究,刚铸成的时候,纯钧从早到晚拿在手里,睡觉都放在床榻上,真是称心如意。
“还没有取什么名字呢。”被悟真小师父问起她俩的佩剑叫什么时,纯钧说,“也不是什么江湖侠客,就不必取名字了吧。”
“等咱们练成武功去闯荡江湖的时候再起名字,也是不迟。”阿迷在边上补充,“到时候江湖上就有了咱们的名号,什么什么剑……什么什么侠……我和师姐一起,咱们得是双侠!”
悟真师父逗她们,抱着拳问:“那……二位大侠,武功什么时候练成呀?”
“诶呀,快啦快啦!”阿迷洋洋得意,把师姐和悟真都逗笑了。
跟着柳拂摇学武功已经两个多月了,每天起早贪黑,操练底功,行运内力,修习剑术,连带着要铸剑,一日得不了几刻休息——这位新师父,比起已经住在墓塔里那位,可是严苛了不知多少。
姐妹俩从小到大都没有练得这么厉害过,头半个月的日子,身上没有一寸是不疼的,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互相上药时,却并不说什么自怜自叹的东西,只觉得新学的剑法练得起劲,从前模糊不清的招式,这下都练明白了。
秋嬷嬷虽然心疼,嘴上却只说些要更刻苦认真的话。每日亲自下厨,生怕饿着两个小姐。练功一个月后,两人就都渐渐适应了,手上起了薄茧,臂膀粗了一圈,脚下更灵活轻便,肉也吃得多了。
“她俩都有好底子,只是早先耽误了。《吴山剑法》初本只有十二式,是入门的剑术,要是一直都这么专心,很快就能学会啦。到时候,要穿过戈壁肯定不成问题。只是要能学以致用,真正懂得用剑之法,将《吴山剑法》再往后学,那可还有日子哪。”听到阿迷说的,柳拂摇走过来跟悟真师父打招呼,“也是她们用功,我才准她们今天出来,一会儿去逛逛十五的早集,就又得回去练功啦。”
几人在图灵寺待得并不久,离开之后便往集市去。
定西军驻守肃州已有五个月整,改行唐制至今,虽时不时有些阻碍坎坷,但少了苛捐杂税、鹰犬塞途,本地百姓的日子眼见着松快不少。与沙州的通商往来也让往年沉闷的集市变得热闹起来。寿昌县北市街上,各样的小贩都来赶集,卖的花样也多了。本来只卖粗面馍的饼婆铺上,现在都有胡椒煎饼卖了。
因为算得上是诚心做事又小有所成,章怀昭在肃州声望日隆,定西军在两县行走也顺畅不少。
章家本就是河西望族,在西海一带很有声望。也看在新行的唐制与原本维护氏族利益的私规几乎相安无事的份上,肃州本地的大门户才渐渐从最初的疑虑防备,转变到如今,愿意对他虚左以待、解囊相助。
改制不易,刺史府上上下下都是竭心尽力、周旋各方,一日忙过一日。这天难得休半日,章怀昭总算能安心坐下享用晨食。
小春做了胡饼,里面卷了羊肉,端进屋的时候,满屋飘香。
“小春,你那抹额的花样,怎么跟我的被子这么像?”看着在边上煮茶的小春,章怀昭发问。
“是给您做新被子剩下的碎料子,本来也用不上的,我就做了点东西。”小春回话,手上不停。
章怀昭觉得好笑,想起自从燕子神偷窃走内府例银以来,府上几乎没添过什么新东西,逗着小春说:“府上月例不缺了吧,买料子的钱都花了,你想要个抹额,直接买一个呗,占我的便宜做什么?”
“怎么不缺?可缺呢!那小飞贼偷了咱府上那么些钱,本来咱们能顿顿□□面,现在呢?”小春一想起那燕子神偷就来气,长脸一下子鼓起来,隔着抹额都知道她皱紧了眉头,“何况,那沙州带来的被子早也旧了,我拿它去换新料子,可省了不少。”
“这不也吃上胡饼卷羊肉了么,还有胡椒呢!日子还是好过的嘛……”
“您这羊肉是街坊送的,可没花钱!本来省一省这几个月的内府例银,吃食上总舒服些,可您老让我做糕点给韦府送过去,今天送酥饼明天送果膏的,那些做糕点的酥油、干果,都买好几回了。买得我钱袋都空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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