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03
次日清晨,兆叔往客厅送来《申报》。
今日的《申报》以大幅版面刊登着沈司旸和佟昭萱的结婚启事。
佟昭萱算个半真不假的天主教徒,婚礼那天新人先去徐家汇天主堂宣誓,之后再行至大华饭店举行婚宴,婚宴结束后便前往十六铺码头坐客轮直抵香港。
越是大张旗鼓的明面高调,就越不会有暗杀事件发生,也就越安全。
佟昭萱的伯父是外交官,因这层关系,婚礼当天,巡捕房会派出百名印度巡警过来维持现场安保。
做戏做全套。
为了“高调”示爱,沈司旸特意以华业银行的名义包下法租界的两条电车线,车厢内外皆覆上粉色大幅求爱海报,凡乘车者与行人都可看到。
喜帖很快被送来公馆,喜帖颇为讲究,佟昭萱那头请来了沪上知名书法家亲笔手书。
今晚,沈司旸会带着凝湘和随江一起去沈华亭家用晚餐,顺便为他们送去结婚喜帖。
小汽车行至贝当路沈华亭公馆时,晚霞已经徐徐地往天边铺了一大片。
为他们开车门的是沈华亭的孩子们。
一群孩子中,老大叫兴华,老二叫念华,其余两位年岁稍小的女孩子是念亭和念潇。
念潇最小,四五岁的年纪,也不怕生,一看到沈司旸便拽住他衣角,喊了声,“十九叔,抱我!”
沈司旸将念潇抱起,又掂掂,逗得小姑娘咯咯笑。
小姑娘笑着笑着也不忘冲着凝湘和随江喊了一声,“阿凝姐姐,随江叔叔。”
寒暄后,凝湘牵起兴华与念华,随江抱起念亭,一行人往公馆客厅走去。
念潇最忙,一会儿要和沈司旸讲话,一会儿又不忘问凝湘她今天漂不漂亮。
看到女儿如此活泼,沈华亭宽慰地笑,他对沈司旸说,“司旸,你上次来得不巧,孩子们都去学校了,如今是彻底放了暑假,你六嫂也不让我往洋行跑,整日就要我在家看孩子。”
沈司旸说:“六哥你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们这厢才入公馆客厅,那边厢佟公馆的小汽车也于门前熄火。
佟昭萱带着礼物,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佟昭萱长袖善舞,一见沈华亭夫妻便开口喊了声,“六哥六嫂,我来迟了。”
说完,便指挥丫鬟们将礼物放下。
见到念潇后,佟昭萱将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摘了挂到念潇脖子上,而后再对顾磬说,“六嫂,我往先施百货给孩子们带了点礼物,你同六哥别嫌弃才好。”
顾磬笑,将念潇抱起说,“怎么会,弟妹,你太客气了。”
又问念潇,“念潇,叫人了没有?”
念潇眨着葡萄般的大眼睛,对佟昭萱喊了声,“十九婶!”
小姑娘想想,又补了句,“说好了,你结婚,要我和姐姐做花童的哦!”
佟昭萱接过念潇往她脸上亲了一口,“当然!”
众人皆被逗笑。
假结婚之事,沈华亭夫妻并不详知内情,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更要避免节外生枝。
沈司旸只对沈华亭夫妻言明,他会奉父母之命与佟昭萱完婚,顺便利用婚礼送那批要紧的人走。
不管怎么说,沈司旸此举解了燃眉之急,沈华亭感叹,因一桩喜事解开困局,此一举两得,甚妙!
离开餐尚有一段时间。
众人围坐在客厅商量着婚礼事宜,凝湘坐在地板上安分地当个“小孩子”,和念亭念潇一起搭着德国积木。
有好几次不经意间她的目光都偏巧和沈司旸撞上。
沈司旸也不避忌就这样欲言又止地直勾勾盯着她看。
而她,又能以什么样的目光回望过去呢?
今天她的身份只能是小侄女,是局外人。
他不避忌,她就得避忌。
凝湘低头,只把心思移在搭积木上。
倒是佟昭萱,滔滔不绝地在和沈华亭夫妻聊她那位外交官伯父,聊时局,聊北平香港。
沈司旸坐在她旁边,当最合称的背景板,偶尔佟昭萱也会拿手肘戳戳沈司旸,问他一句,“老公,你说是吧!”
若沈司旸不配合着回答,她就戏瘾大发故意往沈司旸的面颊上亲上一口,再问一遍,“老公,你说嘛,我讲得对不对?”
清蒸鲥鱼端了上来,高脚杯里倒上红酒之后,晚餐开餐。
凝湘和孩子们坐在一起,孩子们没有饮酒的权利,送到她面前的饮料是橘子味的荷兰水。
佟昭萱先举杯与沈华亭夫妻共饮,放下酒杯后,她忽将目光转向了凝湘,她问,“阿凝,你方便吗?下周末我和你十九叔结婚,想邀你来做我的伴娘。”
“伴娘我打算请两位,一位是我的亲妹妹庆萱,另一位想邀请你。”
“她不方便!”沈司旸斩钉截铁地打断,并替凝湘作答,“她下周末要和同乡去申报馆练习打字。”
“我可以请假!”凝湘望着沈司旸,给了他出乎意料的答案,“练习打字再重要也重要不过长辈结婚。”
“所以,我会去。”
一旁的念潇听后附和,“阿凝姐姐,太好了,你做伴娘,我和姐姐给十九婶做花童,到时候我们可以穿一样的裙子了。”
念亭也发出邀请,“阿凝姐姐,等下吃完饭,你就陪我们一起去楼上看裙子吧,昨天十九婶已经把我和妹妹的裙子送了过来。”
凝湘答应了,“好呀!”
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不过今天站在“小孩子”的位置上,她就要扮演一个听话,只想穿花裙子的小孩子。
沈司旸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凝湘看着他与别的女人一起步入结婚礼堂,遂又阻止说,“阿凝算婆家人,怎可以做伴娘?”
凝湘却说,“十九叔,你别太老古板了,照道理,婆家那方是要派一位女傧相去迎亲的。”
凝湘再喊了一声佟昭萱,“十九婶,那天我出席,给您当伴娘。”
语毕,凝湘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对着沈司旸和佟昭萱说了句祝词,“十九叔,十九婶,新婚快乐!”
“多谢。”沈司旸举杯,将满杯的红酒一饮而尽。
玻璃杯柱快被他用劲儿捏碎,他多希望酒精能立马起作用,好压住他这一身的言不由衷和迫不得已。
众人吃了几箸热菜。
停筷之后,大家闲聊了几句,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又把话题扯到了凝湘身上。
最先开口的是佟昭萱,她品着洋酒,问了句,“阿凝,之前程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如今程公子不在了,你得另做打算。”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可以和我说,我好帮你物色。”
佟昭萱一贯爱借着她大伯的名头出风头,便说,“我大伯是外交官,他们外交部多的是大把的青年才俊。”
“哪天我把照片送来,你可以慢慢挑!”
不等凝湘开口,沈司旸朝先质问佟昭萱,“你急什么?阿凝才十八岁,谈婚论嫁尚早。”
他顶烦佟昭萱的没事找事,更在意凝湘今日的冷漠,遂只把难堪都撒在佟昭萱身上,“何况,你佟大小姐不也是年近三十才嫁的我吗?”
耳边回响着刺耳的“嫁”字,凝湘这头筷子没拿稳,夹起的青菜跌回盘中。
像报复似的,沈行长非得当着她的面再强调一遍他和佟昭萱要成夫妻的事实。
佟昭萱听后放下酒杯,撒娇般抱住沈司旸的胳膊对沈华亭夫妻说,“六哥六嫂,你们瞧瞧,你们弟弟平日里就是这样欺负我的!”
打情骂俏引得众人发笑,孩子们并不理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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