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困意像蜘蛛尾巷经年不散的雾气一样,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阿斯特丽德·杜兰特已经打了十一个哈欠,第十一个哈欠打到一半时,她的下巴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抗议似的咔哒声。

但她的脑子清醒得很,清醒得足够让她第一千零一次地意识到一个事实: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长久的、偏执的暗恋,就是一个人的狂欢。她,阿斯特丽德·杜兰特,就是这场盛大狂欢里唯一的、不知疲倦的参与者。

同为“那条肮脏街道的臭小孩”——她是这么称呼他们俩的,带着点自嘲的亲昵——阿斯特丽德已经认识那个有着半长黑发、总是阴沉着脸的男生五六年了。从她六岁被姑妈家那张油腻的沙发勉强接纳,搬进蜘蛛尾巷,又进入附近那所灰扑扑、让所有体面家长都避之不及的小学后,她就和斯内普做同桌了。

不怎么交流的那种。

这很正常,在蜘蛛尾巷,过多的交流往往意味着麻烦。但这不妨碍她……注意他,因为他们是同类。一样的课本皱巴巴,一样的袖口磨得发毛,一样在午饭时间肚子发出尴尬的咕噜声,以及一样在课间被那几个蠢货追着跑。只不过,他比她厉害一点。他似乎藏着什么秘密,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本事,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报复回去。今天扯他头发的混蛋,明天会发现自己的书包里全是鼻涕虫;昨天踹他书包的蠢货,今天走路会莫名其妙地摔跤。

她不行。课本被撕了,她只能默默粘好;衣服被剪了,她只能趁姑妈不注意笨拙地缝两针,哪怕针脚歪得像蜈蚣;脸被打破了,她只能仰着头等鼻血自己止住。她没那个本事反击,更没本事让姑妈去学校找人理论。她那位姑妈,能记得每天给她留一口面包边角料,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去跟班主任谈心?做梦去吧。

但在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那几个最爱捉弄人的家伙,在她身上故技重施,扯断了她的书包带子,把她的书和本子扔得满地都是。斯内普从旁边经过时,停下了脚步。他沉默地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那几个男孩,嘴角牵出一个冷冰冰的、让阿斯特丽德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像极了某种反派角色的弧度。然后,那几个坏家伙就像被无形的绳子绊了一跤,一个接一个地惨叫着。下一秒,他们出现在了学校屋顶的烟囱顶上,挤成一团,哇哇大哭。

放学路上,她揉着发酸的肩膀,鼓起勇气虚心请教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可他一声不吭,黑发遮住半边脸,脚步迈得更快,浑身散发着“离我远点”的气息,讳莫如深。

没关系,厉害的人都有秘密,她能理解。从那天起,她会把自己放学后去杂货店帮忙搬箱子换来的一点硬面包,掰成两半,在上学前分给他一半,充当他俩熬过漫长夜晚和更漫长上午的早餐。放学时,她会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像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尾巴。

斯内普从没赶她走。他只是某天停下脚步,用沙哑又低沉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你爱跟就跟着吧,但别指望我太多。我们不是一路人。”

对,他总这么说。仿佛在提醒她,更是在提醒他自己。他平等地厌恶和鄙视这个街区、这个学校、这个班级上的每一个同学,包括她。但当下雨时,她的破伞彻底散架,他会把自己的伞扔给她,然后自己顶着书包冲进雨里。当那几个家伙又盯上她,扯她书包带子的时候,他依旧会停下脚步,用那种冷冰冰的、能让空气都降温的语调说几句刻薄话,然后——她看不清怎么回事——那些坏家伙就出现在学校房顶的烟囱上,或者倒挂在路边的树上,狼狈得像一群受惊的猴子。

“你真厉害!西弗勒斯!”她总是这么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而他,神秘莫测的斯内普,总是不着一词。

阿斯特丽德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对谁都是这样的,对所有人都竖起一道冰冷的、布满尖刺的墙。

直到她看到了那个红头发的女孩。

她像一团温暖的、跳跃的火焰,出现在这片灰蒙蒙的街区。他总去找那团火焰,他们一起去附近的公园,坐在秋千上,脑袋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他脸上的冷漠会消融,眼睛里会有她从未见过的光。

阿斯特丽德躲在一棵枯萎的灌木丛后面,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一只偷窥的、可悲的小丑。她的心被嫉妒的毒液浸泡着,发酵着,酸涩得几乎要炸开。可她忍不住偷看。

然后她看见——他伸出修长的、略显苍白的手指,指尖仿佛变魔术一般,凭空托出一朵柔嫩的、带着晨露的雏菊。而那个红头发女孩惊喜地笑着,她伸出手,那朵雏菊从她指尖飘了起来,轻轻旋转。

所以,他们是同类。

而她,被彻彻底底地排除在外。当然,还有那个女孩的姐姐。

现在,只有她是无法摆脱这条肮脏街道的臭小孩了。一个永远站在墙外,踮着脚往里看的小丑。

2.

七月份的蜘蛛尾巷热得像个巨大的、生了锈的烤箱。阿斯特丽德·杜兰特攥着刚从杂货店换来的脆面包片,在斯内普家门口堵住了他。

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热得觉得自己快要像黄油一样化在门框上了。

门开了。斯内普站在那里,依旧穿着那件明显属于他母亲的女士衬衫——领口太大,袖口太长,但不知怎的,被他穿出了一种阴沉的、生人勿近的气场。然而今天,他那张通常阴郁得像要下雨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雀跃的神情。

阿斯特丽德递过面包片时注意到了:他手里捏着一个淡黄色的信封,封口处有一枚拆开过的、深紫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盾形徽章的火漆印。

“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同时用目光示意那个信封。

斯内普正打算出门。他约好了莉莉今天在公园的秋千架下碰面——既然他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那么莉莉肯定也收到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并且,向她和那个讨人厌的佩妮证明,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说的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话,关于他们与众不同的话,以及那些凭空发生的奇妙事件都有合理解释的话。

“……录取通知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信封,接过面包片后,犹豫了几秒——大概是五秒钟,阿斯特丽德后来仔细数过——然后把信封递过来,“要看看吗?”

好歹是五年的同桌。反正她又不是没见过他那些“神秘”的打击报复方式,他没什么好隐瞒的。

阿斯特丽德眼睛一亮,迅速拍掉手上的面包渣,在裙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接过那个淡黄色信封,展开阅读。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是巫师?”她惊奇地看着斯内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向往,“这太酷了!那个学校是什么样子的?肯定很神秘吧?城堡吗?有幽灵吗?课上都学什么?”

她问了一连串问题,像一挺失控的机关枪。

斯内普收回信件,语气平静但也难掩期待:“嗯,巫师。我要去霍格沃茨上七年学,那里是所有巫师都向往的地方。”

“可是要怎样判断自己是不是一个巫师呢?”她边走边跟他聊天——斯内普已经迈开步子朝公园的方向走了,她自然跟了上去,“像你之前那样?把那些家伙变到烟囱上去?”

“嗯,那是小巫师特有的魔力表现,可以用来保护自己。”斯内普走得很快,衬衫下摆在热风里微微飘动。

阿斯特丽德猜到了他是要去找那个红头发女孩。她没有停下脚步,尽管心底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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