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赵淇紧随司空红尘到客房。

“司空副使!”

赵淇语气中带着疏离,他微愣住。

“怎么?”

“副使是不是忘了自己的任务?”

任务!是啊,悬镜司不养闲人。他们此行,可不是专程陪两个小丫头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的。

“自然没忘。”司空紧接道。

“我恐怕你忘了。知道吗,现在你一门心思全扑在那丫头身上。我且问,昨日大家一起下山,你半道离开,是去了何处?”

赵淇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昨日司空红尘离开,他便悄悄跟在后边,亲眼所见,他的老大,不远不近守在纤凝身后,一路随行暗中保护,直至夜半天色大变,方才离去。

他心里七上八下。他怕,怕老大失去理智,他怕他因一着不慎得罪上人,从而丢掉性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大沦落到那种地步,不得不无礼。

司空少见地面露不悦:“你跟踪我?”

“这是关键吗?”赵淇吼道。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他将脸一别,不再看他。

“好,好,好!”他冷笑。

争吵声传到隔壁客房,听到动静的燕山匆匆赶来,拦住正在气头的赵淇。

“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了?老子多管闲事!怎么了!”赵淇气冲冲甩开,大步流星夺门而去。

燕山眼睛瞪得跟牛眼睛似的,满眼震惊。

“大哥,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你回房吧。”他用力擦拭着剑柄,力道之重,仿佛要将指下深浅磨平。

兄弟翻脸,一门失和。而纤凝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居三日,府中上下不曾怠慢半分,夜夜笙歌,好不欢喜。起码,纤凝是欢喜的。

是夜,她倚在窗前遥望几日来不可多见的冷月。

“娘子,我就知道你还没睡觉”,一袭桃红的身影由远及近,“喏,这花送你”。

一捧花颤着贴到脸上。还没看清来人脸,已经蹦蹦跳跳着跑远。

小鹿笑着将花收束。

纤凝复拢过花,埋头深嗅:“真香!这是山桃吧,开得真好。”

“小榴花真有意思,竟然敢摘原家主院子里的花。”小鹿感慨。

纤凝摇摇头:“何止,这对主仆,哪里有主仆的样子?你看原家主宠溺的模样,说她们是爷孙,恐怕都没人会怀疑。”

“是啊”,小鹿腾得跃上桌,交叉双腿,若有所思道:“你说,榴花会不会真是原家主遗失多年的孙女?他那传闻中死掉的儿子,会不会其实没有死?只是”……

只是,犯了什么事,不方便回来。

纤凝凝眸。小鹿,也想到了假死。那这办法,还好用不好用了?

等等!不对劲。她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

“小鹿,原氏独子被误杀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急切发问。

小鹿沉思半刻:“前几年?几年来着?”她记不清了。

可缓过神,她恍然——几年时间,如何变出一个十三四的女儿?

“不对!”纤凝仍在自顾自的喃喃不对。

“昨日宴上,原家主浅浅提过一嘴,说他初为人父那年,也曾经商路过长安。”

顺着纤凝的话,旧日记忆骤现。

“长安呐”,原家主抚着花白的鬓发,赞叹:“长安是个好地方!老夫记得,初为人父那年,恰巧经商路过。时值长安四月,曲水流觞,诗乐齐聚,那般盛景,令老夫此生难忘”!

“神女降福,举国咸宁!神女降福,举国咸宁!”

视线回转。

“你说,原老爷子唱的‘神女’,会不会就是李楫?”纤凝一针见血。

举国盛传,李楫出生那日,虹光夺目,天降神迹。她渔山公主的名号,便是摘星楼以神女之名为她冠的封号。李楫拥有的一切偏爱,大多也是因这封号而得。

若她没记错,李楫年方不过二十。

她踉跄追出门去。

“榴花!榴花!”她切切唤那小婢的名字。

榴花站定,茫然转头道:“娘子,怎么了?”

“我且问你,原家主,可是老年得子?”她殷切注视着她。

却不料榴花登时褪了笑颜,换而一脸防备:“娘子,你为何打听我家家主的事情?”

纤凝收敛表情,轻笑着热切说道:“你不要想太多!临别在即,我只是想,若能在离开之前,想办法解开原家主的心结,便再好不过!”

“哦!”防备卸下。

“我来得晚,并不知晓少主哪年出生。”

唉!纤凝轻叹一口气。那层迷雾,眼看就要揭开,终究没那么容易!

“不过,听家主说过,那时白玉镇刚刚经历一场百年难遇的洪水,整个镇子都破破烂烂的,少主出生不久就得了疫病,多亏山神保佑,才险险捡回一条命。可惜,家主夫人却没能活过来!”

“娘子!娘子?”榴花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小丫头心想,这人真奇怪,听人说话都能走神。

纤凝像樽雕像似的杵着,久久不能回神。

冷不丁,一阵阴风卷来,打得枝上杏花簌簌如雨落。

纤凝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而榴花却被阴风花雨裹挟些不知去往何处。

“榴花?榴花?”她方寸大乱,跌跌撞撞四处寻人。

异象突生,府上众人纷纷闻讯赶来,将原氏家宅翻了底朝天,怎么都找不到榴花。

原家主如霜打的茄子般,蔫在椅子上。

纤凝内疚至极。若非她耽误了榴花,榴花也不至于凭空消失。

司空红尘趋步走近,殷殷垂问:“你怎么样?”

她遥遥头,撑着疲累的身体上前,拱手躬身:“老家主,此事系我一人之责,不论结果如何,我一定拼尽全力找。”

原家主好不凄然,无力地摆摆手,道:“找半夜,都累了,贵客早些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几人拜别。

路上,李程率先发难:“陪你在白玉镇玩得也够久了,若实在没有线索,咱是不是该走了!”

“现在还不能走!”她斩钉截铁。

李程冷笑一声,嘲讽道:“怎么,怕回去之后担责啊?大可不必啊!有副使大人在,想来不会死得太难看。”

“是呀,区区市井女流,不知事有轻重缓急。咱们,可不能拎不清!”贾至讥讽道。

“你说的什么话?”燕山怒目。

“你少放屁!”小鹿异口同声。

柳维舟笑着打圆场:“李兄这玩笑话,开得有些过。不过纤凝大人,上面的事耽搁不得,也是时候抽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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