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人?晏棠珩平生第一次被人叫贱人。很新鲜,但并不有趣。
晏棠珩亲眼所见,眼前这人方才拿刀砍他时,像剁鸡一样凶狠。可他们二人本是素不相识,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杀意。
无论男女,只看他的姿容,便会发狂地仰慕他,喜爱他,且他白日分明在卫奇香眼里看到过惊艳之色。
卫奇香越骂越亢奋,甚至带上了破音:
“像你这种人,心丑,哪里都丑,丑八怪!撒泡尿洗洗吧!瞧瞧你,眼睛不够大、睫毛不够长、鼻子不够高,身材又太高了,丑死了!”
晏棠珩冷笑:“丑八怪说谁?”
卫奇香道:“丑八怪说你!”
晏棠珩笑了笑,不说话。
卫奇香:“……”
晏棠珩又道:“眼睛大,睫毛长,鼻子高,身材矮小,你说的是人还是驴?”
卫奇香:“……”
连败两局,卫奇香深吸一口气,祭出最后大杀器:“你昏迷的时候,叫过我爹,我是你爹。”
晏棠珩:“……”
卫奇香终于看见对面的人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晏棠珩斥道:“满口荒唐言,不知所谓。”
卫奇香面色不变,语气沉稳:“我是你爹。”
晏棠珩怒斥:“你胆敢如此大放厥词,羞辱于我。”
他从没有被这样羞辱过。
自晏棠珩有记忆起,他便有玉质金相之姿,更有万人之上的高贵身份,还有无人能及的运势。
弘昌元年,父皇登基,第二日他降生于太极殿,被视为国朝祥瑞。
弘昌八年,他受封太子之日,南方忽降一场甘霖,大旱缓解,枯禾重生,救了无数百姓。
弘昌十一年,他亲自东巡,途中船行至某一处,忽起惊涛骇浪,可他一现身甲板之上,便风平浪静,再无波折,一船人的性命得以保全。
弘昌十四年,他监国处理朝政,主张修新律,严格律法,推行新政在历朝历代都艰难无比,可反对他的人一见到他高贵美丽的容貌,便心悦臣服,俯首听之。
晏棠珩曾听雅鸦馆的人说卫奇香和善、老实,可依他看来,此人狡诈、暴躁,时而还胡言乱语、不知所谓,这样的人连品行端正都算不上,竟然还妄想当他的爹。
卫奇香却当没看见棠雁难看的脸色,越说越起劲儿:“我是你爹我是你爹我是你爹,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五遍、十遍、一百八十遍又怎么样!”
她的喉咙里爆发出尖锐的单音节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像一只全身羽毛都竖起来的愤怒的尖叫鸡。
但晏棠珩只是看着她,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平静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晏棠珩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轻轻一按,筷子贯穿了桌面。
他虽没有武功,但和武官们学了些足以糊弄门外汉的手段。
此招一出,再加上晏棠珩身上自带的浑如天成、与生俱来的威压之感,无声之中,一种无形的如山岳倾轧般的压力弥漫开来。
卫奇香的狂叫乱喊戛然而止。
晏棠珩的眼眸向来温润,但此刻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对上他的眼睛那刻,卫奇香生出窒息的感觉,她所有情绪忽然卡在胸口,像被冷水猛地浇灭的火,那么大的火势只剩下刺啦一声白烟。
卫奇香沸腾的愤怒像漏气的球,瘪了下去,她顿时觉得气力全无。
上一世,因为她从底层向上爬,根本没有试错的资本,所以趋利避害、谨小慎微刻在了她的骨子里,以至于方才她突然出现了一丝惧怕。
可是她怎么能对着男主露出惧意,暴露自己的弱点,她为此感到羞愧。
那条冷得发硬的破棉被被她一把从地上扯起来,胡乱裹在身上,她发出斗败了的颓然声音:“让一让,”然后慢吞吞地爬上炕,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活似一具被草草收敛的尸体。
卫奇香疲惫地闭上眼睛,好焦虑。
杀不死他,骂不死他,男主死不了,这个世界也没办法完蛋,完蛋的只有她一人。
他永远被偏爱,她永远被抛弃。
卫奇香想大笑,还想大哭,但喉咙刚才叫得太狠,现下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了。
她筋疲力尽。
闭上眼前,她想,大睡一觉后等明早起来,她要先把家中剩余的十条鱼放生,然后去集市上买一把最锋利的菜刀,对着自己的脖子直接来一刀。与其非要熬到结局等男主砍她,不如自己先动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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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都没睡好。清晨,卫奇香来到院中,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大缸拜了拜:
“鱼儿们,今日我放你们离开,你们可要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去湖里、江里、海里,去这个世界最自由的地方。妈妈说,开心自在最重要了。”
随后她掀开大缸的盖子,却瞬间愣在原地,脸色突变,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愣住,再看,还是愣住。
缸里空空如也,别说鱼了,连水都没有。卫奇香瞬间爆发出尖锐的爆鸣。
她记得自己统共从集市上买了二十条鱼回来,挑了十条大鱼先放生了,剩余十条看起来太小,她便特地留在缸里,精心喂养,预备养大了再放生,到了外边和其他鱼争食才不至于输。怕这些鱼冬日里冻着,她甚至贴心地给缸加了个盖子。
晏棠珩此时正抱臂在柴垛边打坐闭眼休息,却忽然被一阵旋起的风惊扰,他睁开眼,竟然看见卫奇香尖叫着朝他冲过来。
如果说昨晚的卫奇香状若发疯,如今则像是真疯了。
她冲过来,双手攥住晏棠珩的胳膊,剧烈摇晃,边比划边质问:“鱼呢?我的鱼呢?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鱼,那么多条鱼呢?”
晏棠珩推开那双手,理了理被拉得皱巴巴的衣袖:“不知道。”
卫奇香顿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出眼泪,又哭又笑,手舞足蹈。
晏棠珩疑惑地看过去,皱眉:“你在笑什么?又在哭什么?”
卫奇香忽然灵机一动,兴奋地道:“来,你杀了我吧,现在就砍死我,也别等以后了,我现在就要死!”
死了好啊,一了百了,说不定还能再重开呢。而且这里律法如此严明,身负人命的男主最少也得判个流放,岂不是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卫奇香登时躺到地上,身体张成一个“大”字形,心满意足:“车到山前必有路,踏破铁鞋无觅处!择日不如撞日,来,狠狠杀我。”
晏棠珩沉默地立住了,他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从未有一个人这么兴奋地躺在他面前,一脸享受地表示想被杀掉。
他问:“你想死?”
卫奇香眨了眨眼,头一回对他露出友好的笑容:“是兄弟就给我来一刀,我保证绝对不动。”
晏棠珩退后几步,卫奇香连忙像毛毛虫一样地蠕动着身体,伸手去抓他的裤脚:“哎,别走,求你了,给我一刀吧。”
卫奇香拼命地凑近,晏棠珩便能更加近距离地看到她眼底的真切炙热。
这人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想死。
晏棠珩自然是不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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