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他像是彻底卸下了所有执念与伪装,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面上,脊背佝偻,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我名唤宋麒麟,祖籍蓟州,今年二十二岁。”

他稍稍停顿,喉结滚动,眼底泛起水光:“家中遭难,父母做一些小生意维持家中开销。我十五岁中了秀才之后迁居至此,就在我们一家日子好过起来时,父亲突然重病离世。偌大的家,只剩我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离世第三年,我参加科考,却被顶替。第四年我迎娶了瑞娘,新婚当日,母亲突发心疾,撒手人寰……大喜之日,转眼成了双重丧事。”

过往的悲欢苦楚尽数涌上心头,他声音渐渐哽咽,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婚后瑞娘勤恳贤惠,一心为这个家操持。他鼓励我继续科考,日日操劳这个家,从无半句怨言。那时我暗自立誓,定要出人头地,好好报答她,让她往后余生安稳顺遂。”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语气里满是天道不公的悲愤与绝望:“可苍天偏不遂人愿!成婚不过三月,我开始发热盗汗,浑身无力,没过多久,皮肤双目尽数发黄,缠绵病榻,日渐衰败。”

“瑞娘心疼我,走遍四方,四处寻访名医,散尽家财为我治病。可病痛日夜折磨,我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寒窗苦读的学业,也彻底荒废,再无翻身之机。”

“后来我只能靠着在村中教书授课,勉强维持生计。可我面色发黄的模样,被村民视作异类。人人避之不及,受尽冷眼排挤。就在我满心绝望,濒临放弃之时,一位云游道士找到了我。”

“那道士告诉我,我这病并非绝症,只需寻得阴年阴月出生的清白处子。取她们的血为我换血,便可祛除病灶,重获生机。”

“道士起初说,只需割破姑娘指尖取少许血就好。我听闻不会伤及无辜性命,想着到时候身体好了,多挣些钱来弥补一下人家。就一时糊涂,答应了下来。”

“起初的换血事宜,全程都是瑞娘与那道士经手操办。直到第二次换血之时,我才隐隐察觉不对劲,过程凶险异常,绝非取指尖血那般简单。我再三逼问之下,瑞娘才终于吐露了全部实情。”

他满是自我厌弃:“我从前总自诩一身骨气,胸怀壮志,不屑旁门左道。可当换血过后,我身体好转,心底的贪念便彻底疯长。我非但没有及时制止瑞娘,反而被生的欲望蒙蔽心智,主动教唆她,专挑那些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下手。”

真相被层层揭开,夜色愈发沉郁,压抑的氛围笼罩全场。

一旁的王鱼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把狠狠攥住宋麒麟的衣襟,将人直接拎起,厉声追问:“那瑞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阴年阴月生的,为何她……”

被拎在半空的宋麒麟浑身脱力,泪水汹涌而出,彻底崩溃大哭:“那道士说……瑞娘的血是世间罕见的至纯之血,对我的病灶有奇效,是救命良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生怕死……瑞娘,我对不起你,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罪孽!”

“畜生!你简直畜生!”

“我畜生?我宋麒麟二十岁前,从未做过半件恶事!家境好转之后,我年年赈灾济民,为村里修缮水利、铺路架桥,桩桩件件皆是善事!从未做过丧良心的事情,我只是想活着,好好的活着!”

凄厉的哭诉回荡在空旷的野地,悲凉又荒诞。

凤七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听着这一场善恶颠倒,贪念毁人的悲剧。世事无常,人心贪妄,最可怜的从来不是身患绝症之人,而是被欲望裹挟,一步步亲手毁掉所有的寻常人。

凄厉的哭诉回荡在胡家村,字字句句皆是偏执的不甘,撞碎在沉沉夜色里。

周围围着的村民,有的谩骂,有的抹泪感慨好人不长命。

宋麒麟双目赤红,带着彻骨的绝望与诘问:“不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吗?我只想活着,老天爷,你为何要这样待我!为什么?!”

最后一字落地,他浑身登时一松,紧绷的筋骨彻底脱力,直直倒了下去。

廖维音忙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这一举动引来部分村民不满:“杀人凶手,你救他干什么?”

“这就是一个坏种,从小坏到大。杀了那么多人,他得下地狱。”

周遭的谩骂如潮水般袭来,起初众人还只针对宋麒麟声声斥责,可怒火一旦燎原,便再无分寸。辱骂的矛头从廖维音救人那一刻开始调转,狠狠砸向无辜的廖维音。人群愈发躁动失控,推搡怒骂间,有人悍然扬手,径直朝着廖维音扑去,场面混乱不堪,戾气翻涌。

沈渊身形一动,快步上前将廖维音护在身后:“宋麒麟罪无可赦,但律法有规,罚当其罪。他该活着站上公堂,偿所作所为之债,绝非在此处病死,一死百了。”

混乱的人群被这凛然一语稍稍震慑,躁动的势头缓了几分。

后方茅厕之地,秽气充鼻。阴风穿隙而过,带着森森寒意,吹得周遭草木簌簌轻响,更添阴森。

茅厕地面被厚重的实木木板覆盖。王鱼抬手示意,数名官兵齐齐发力。臂膀青筋暴起,伴随着“嘎吱——嘎吱——”刺耳沉闷的木板摩擦声,厚重的木板被众人合力撬开。

随着木板被挪开,一股浓烈数倍的腐臭与秽物混杂的恶臭扑面而来,瞬间席卷全场,呛得人呼吸一滞。

本还在低低私语的人群,一下子全部捂住口鼻跑开老远。

幽暗深邃的暗坑之中,五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赫然暴露在众人面前。死寂、阴森、诡异,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暗坑底部昏暗泥泞,污秽淤积,惨状触目惊心。白日里那位开门的女子青青,此刻正被粗麻绳捆绑住双脚,呈倒立姿态僵硬悬于暗坑之中。

仵作举起火把硬着头皮第一个跳下坑上前查看。只见她双目圆睁,眼球浑浊凸起,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痛苦。脖颈处一道狰狞割裂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液正顺着伤口缓缓滴落。

“啪嗒——”

“啪嗒——”

缓慢沉闷又清晰的滴血声在死寂的茅厕旁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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