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浮影系好草鞋上的麻绳时,外头的雨恰好停了。
一到五月,雾州便进入了连绵雨季,乌藤河也正式进入汛期,连带着下游柳溪一块倒灌,淹了不少柳溪村的房舍。
好在她所住的神祠地势较高,倒是不用担心此事。
宋浮影随手拿了件青布夹衫披上,又将东北角用来接雨水的瓦罐倒净,这才戴上蓑衣出了门。
时近傍晚,天色已被乌云遮得暗沉,她顺手扶起院中两畦被雨压弯的韭菜,踩过排水沟,一路往柳溪村去。
还未及村口,便见两个戴着斗笠的黑影来回踱着步。其中一人掌着盏灯,远远瞧见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将灯笼朝她脸前一举。
“郎君可是来捉水妖的?”
灯光下,少女一张脸泛着健康的绯红。她额前贴着几缕湿发,下头一双眼睛既圆又亮,瞳仁映着灯火,从乌黑里透出一点浅褐。
她的头发用支木簪尽数绾在脑后,蓑衣底下是一袭青灰色的交领短衫,一条乌褐色软鞭盘在她左腰,还有只灰褐色的袋子挂在右腰。
宋浮影抖抖粘满了泥的窄裤,从怀中掏出妖榜递过去:“我不是什么郎君,叫我玄娘即可。”
灯笼一下垂了下去。
“我还当接了这榜的是位郎君,怎的会是娘子?这回汛期水妖格外猖狂,已进屋害了不少村民,你一个娘子如何能抓住它?再说了,抓水妖总要沾水沾泥,你一个小娘子还是回去罢。”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大不了我们再等等,待承妖房到镇妖司雾州署报了此案,署正自会派捉妖正差来。”
宋浮影自顾自将妖榜从他手中扯回来,笑眯眯道:“好啊,那你们就等着吧,从临水县去雾州报信,一去一回少说五六天,等雾州署那些废物到,你们说不定早就死了哦。”
村民一个哆嗦,立刻看向身侧同伴:“要么......要么还是让她试试吧,大不了死马当活马医。”
“可三宝也说那妖难缠,这小丫头片子真的行么?”
三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宋浮影掏掏耳朵,总算想了起来。
“是那个总跟我抢榜的废物啊。你们找他当然不行了,别说抓水妖了,他就是抓只普通的耗子恐怕都得先挨两口。你们可真会挑人。”
两人一听宋浮影如此诋毁自己同村的捉妖师,立刻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到时出了什么问题,你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宋浮影扬眉一笑:“放心,我捉妖从不失败。”
屋瓦树梢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夜里的柳溪瞧着十分平静,涨起的水已与岸边小路齐平,乌沉沉的一片,将两岸屋舍倒映得模糊不清。
溪岸两边的菜畦早被冲了个干净,脚下的土路也被溪水泡得发软,不住有软泥从草鞋编织的缝隙中挤上来,凉腻腻地糊住脚趾。
直到她随村民停在一户土墙瓦屋前,脚下的土地才再度硬实起来。
这屋子临水的一角已被冲豁,碎瓦烂木尽数堆在墙脚,宋浮影在屋外将草鞋边沿的湿草泥土蹭了干净,这才踏进屋内。
床榻泛着潮湿的霉味,一床灰蓝色的麻布被子胡乱团在榻角,上面还贴着几张皱巴黄纸。
一道长长的血印从榻上一路蜿蜒至门口,瞧着叫人心惊。
看来,这里应当就是昨夜水妖犯案之处了。
宋浮影蹲下身,刚捻起一把带血的土放在鼻尖嗅了嗅,便听外头传来一阵嚷嚷:
“老刘老刘,是谁领了这榜来捉水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那道男声戛然而止,转而变成惊呼:“玄娘?!怎么又是你!”
宋浮影头都懒得回,端详了手中湿土好一阵,又听那脚步咚咚靠近。
很快,来人便停在了她身前。
那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前襟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一双眼盯着她手中的土,滴溜溜转得飞快:“你发现什么了?你真能捉住这水妖?”
宋浮影这才站起身,顺带将那张皱巴符咒扯下来拍入他怀中:“三宝,你学艺不精就好好待着,别乱接榜害人,更别乱写什么闭水咒,你这一笔封口没合上,闭水成了引水,直接把他害死了知道吗?”
两个村民闻言立刻面色一变。
开什么玩笑,他们家可都贴了三宝写的这个闭水咒!
三宝下意识将那张符往掌心一攥。
见两个村民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涨红着脸道:“你们,你们难道信她这个连符牒都没有的野路子也不肯信我吗,我可是在镇妖司登记在册的捉妖师,她一个师从何处都不知道的人,你们不可以信啊!”
一边说,他一边掏出了块窄长的乌木符牌,牌面刻着“雾州署给”四字。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在黑夜中骤然炸开,紧接着便是木桶落地的闷响,有人扯着嗓子哭喊:“水,水里有东西上来了!”
宋浮影狠狠撞开三宝的肩,快步往外奔去。
果不其然,方才瞧着还异常平静的柳溪已翻起层层浊浪,溪心无风自旋,绞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一道极黑极粗的水柱自漩涡中暴起,贴着岸边横扫而过,直朝一户屋舍扑去。
那间屋子白墙乌瓦,门前还立着一对石鼓,显然是村里的富户。
几个起来倒夜香的仆人被这阵势吓得愣在原地,只知道抱着夜香桶不住尖叫。
宋浮影解下腰间长鞭,低喝一声:“结索成牢,缚!”
那鞭子通体乌褐,鞭身间错编着暗红丝线,随着她扬手一甩,鞭身骤然绷直,贴地掠了出去,一下卷住两名仆人的腰。
宋浮影双手攥紧鞭柄,借着向后急退的力道,硬将二人从水妖身前扯了开来。
到嘴的猎物竟被人横鞭拦住,水妖立刻调转方向,翻涌的黑水高高拱起,渐渐撑出一副人形。
它的头颅歪垂在肩侧,面上没有眼鼻,只有一道横裂至耳根的口子。
两条长臂几乎拖到地上,尚未扑近,便先扫断了岸边垂落的柳枝。
不少村民闻声而动,纷纷抄起家中的扁担柴刀跑出来,又被眼前的东西骇得不敢上前。
那水妖拖着满身腥水横冲直撞,先将一架牛车掀翻在地,又将一户屋舍的瓦片尽数冲碎。
“三宝……你,你要不去帮帮她……”老刘颤着手推了推身边男人。然而三宝双眼瞪直,也僵在了原地。
宋浮影将拇指与食指曲成一环,抵入口中,吹出一声尖哨。水妖猛地转过头,循声朝她扑来。
她边吹边退,引着水妖一路退到了屋檐之下。眼见两条淌着黑水的长臂迎面抓来,她忽然侧身让开,手中长鞭横抽而出,啪的一声,将水妖的水身拦腰打散。
黑水泼落在地,随即又往一处聚拢。
挨了她一鞭后,水妖显然更加狂躁,哨音都压不住它的愤怒。那摊黑水翻涌着鼓起,猛地探出一只五指细长的手,贴地攥向宋浮影的脚踝。
村民们惊叫着往后退:“小心!”
宋浮影不退反进,将黄符往掌心一扣,俯身抓起檐下一把干土,迎着那只水手猛地攥去。
不料,那土中混着碎瓦,她的指尖擦过锋利断口,顿时渗出血来。
黄符触及水手的一瞬,水妖五指顿时溃散。她顾不得疼,顺势翻掌,将黄符死死按在地上。
满地黑水骤然一滞,随即被黄符牵着,齐齐倒涌而回。
尚未散尽的半截妖身挣扎着昂起,又被生生扯散,化作数股细流,尽数没入符下泥土之中。
直到最后一缕黑水也被收尽,那团拳头大小的湿土仍在不住鼓动,它几次想将符纸顶起,但终究没能挣脱。
宋浮影这才松了口气,解下腰间布袋,连泥带符一并兜入袋中,迅速抽紧袋绳。
村民们长舒一口气,各个瘫软在地。
方才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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