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抵达江州南部的蓬城城门时,天色已黑沉下来。
披着阔大绮霞的山头上那一轮血色红日慢慢隐去面容,暗黑的天幕像席子般,一点点地铺卷开来。
马车缓缓停下,林衡在外面禀报:“殿下,大将军已经带着人在城门口候着了。”
燕其琛掀开车帘,远远望去,果然看到旗帜飘飞的巍峨城墙下,站了乌泱泱一群人。
“阿桢,你留在车上不必下来,等会儿还要进城。”
“可是……”
燕其琛回头看她。
叶桢道:“我坐累了,也想下去走走。”
燕其琛一愣,又轻轻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他率先出了车,随后竟站在车下,似是等着扶她。
叶桢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多余的人,她略微压低声音道:“先前不是说过吗?我是扮成你的侍卫跟来的。哪有让你扶我下车的道理?”
说着,她身轻如燕般跃下马车,笑道:“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公主小姐,不需要人扶。”
燕其琛忍不住一笑,“倒是我忘了。”见她轻巧地落了地,也不再多言,转身往前大步走去。身后慕容境等骑马的人也都利落地翻身下马,快速跟上。
城门前站立的那一排人见燕其琛过来,齐齐俯身跪拜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舅舅!”
燕其琛匆忙上前扶起站在最前方的男子:“舅舅身上有伤,我先前不是已让伯温带话,你不必亲自来接,在府中候旨即可么?”
他又看向后面的一排人,扬声道:“诸位将士快快请起!待孤入城后再宣读圣旨也不迟。”
然而,一群人却谁也没有起身,只偶有几个抬眼看了看他。
“殿下……”
为首的宁国公慕容潇出声道:“殿下是圣上亲派的监军,臣等岂有不亲迎之礼?十日前楚军已退守营寨,今日绝不敢来犯。殿下可就在此处宣读圣旨。”
燕其琛本是体恤他们不久前才经历一场恶战,又担心敌军袭扰,才打算入城后再宣诏,但见众人坚持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也只好同意。
林衡双手捧过一套深紫色的官服外袍,燕其琛有条不紊地换上,戴好头冠时,慕容境也捧着装有圣旨的金匣走了过来。
此时夜幕已黑,巍峨耸立的蓬城城墙上已提前点起了灯,尤以城楼中央高悬的两盏巨大的羊角灯最为明亮,照得城墙上下亮如白昼。
城门两侧的将士举着火把靠过来,燕其琛旋扣打开金匣,取出那卷明黄色的云龙圣诏。
四周灯火映照之中,他端正上前,徐徐展开诏书,肃然开口:
“东南道江州府诸军将校、州县有司等听诏!”
清朗的声音中透着冷硬,一时间偌大的城门外一片寂静,只余城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垂首静听:
“天子诏曰:皇运以来,朕东西征伐,兵戈屡兴,干戈所指,云销雨霁。唯东南之地,久未加兵,遂令楚贼犯境,劫掠江州,袭我营寨,扰我黎庶,朕甚忧之。”
“江州都知兵马使唐季伦,受命守边,职在御侮。今敌寇犯境,烽燧相继,犹恃寇远,纵酒渎职。遂使谯水失守,资陵被侵,士卒陷没,边民流离。”
“昔赵括轻敌,丧生长平。庞涓失算,败亡马陵。夫三军之胜负,系乎将略;一境之安危,责在元戎。季伦缘此,必枭首除籍,严肃军律。其部下将校,有临阵奋勇、机敏克敌者,宜悉加甄录,以奖忠效。”
“征北大将军宁国公潇,志怀忠确,历居显要。闻边烽而星驰,冒锋镝而勇进。身虽被创,志亦弥坚,实忠武可嘉。今授东南道江州府行军大元帅,统率诸军,分命骁勇,百道俱进,应机雷克,挫其锋锐。”
“皇太子其琛,器质冲远,识量明允。可令监军,参决机务。其间经略筹筭,赏罚科条,悉委太子处分。量其远迩,许以便宜行事。”
“已故将士,同执干戈,亲当矢石,俱死王事,深恻朕心。顷闻前败,非尔等之过,实是主帅无谋,卿等宜相慰勉,不可因兹阻气。今遣宣慰使给事中卢泾亲谕朕意。阵亡之士,并申吊祭;家口见存,优加抚恤。凡百多士,宜悉朕怀!”
长长的一封诏书念完,跪地的文武官员齐声拜呼:
“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城门近处的守军也随之响应,山呼之声一重压过一重,震得城墙上的灯火都随之猛烈跳动。
叶桢立在人群之后,耳边似仍有余音回荡。
她抬眼望去,燕其琛立在灯火之中,一身紫色官袍似乎将他方才的温和尽数敛去,只余沉静肃然。
城门上下数百人尽皆俯首,山呼如雷,唯有他执诏而立,一瞬间叶桢既觉得陌生,又莫名地心口微微一动。
她一直知道他是太子,可直到此刻似乎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在车上一路被她唤作“阿琛”的人,原来真的是大燕的储君。
—
蓬城是江州治所,西、南、东三面环山,东北方则有定水、泗水、沂水汇入,因此城外历来有护城河防御外敌,是大燕抵御南楚的最后重镇。
七月初,南楚攻打大燕边境,占领了资陵、谯水二郡后,正是在蓬城被拦住了脚步,之后便一直与燕军对峙,双方往来数次大小战役。
上半年,江州各地因连续三月大旱,直至六月才开始降雨,田地里的庄稼旱死病死大片,百姓收成极少。因此,永宁帝特命太子领兵从洛京运粮,同时担任监军一职。
慕容潇先前本在邺京养伤,战事突发后,得知江州危急,奉命一路急行军领兵来救。由于先前唐季伦所住的将军府被用作了屯粮之地,于是,江州刺史陈伯玉的宅邸便成了安排大将军和太子暂住的地方。
燕其琛下车后,刚进陈府前厅,待陈伯玉一走,慕容潇就忍不住拉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神情担忧:“听说殿下路上遇刺,臣这几日真是寝食难安,不知殿下伤得重不重?”
燕其琛轻轻摇头:“舅舅放心,我没事。说起来,这次还多亏了阿境帮我引开刺客。还有……”
他看了眼站在身后的叶桢,突然想起答应过叶风的话,便没再往下说,往前边走边扶着慕容潇坐下:“舅舅身上也还带伤呢,现在可好些了?”
“都是老毛病了,不打紧。”
慕容潇见他把自己扶到上座的位置,执意退了下来:“殿下在此,臣岂敢妄居上座之位。”
燕其琛十分无奈:“舅舅,我说过多少次了,只要不是在宫里,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慕容潇道:“殿下体恤臣,是臣之福。但君臣之礼,臣不敢忘!”
“切!老古板!!”一旁的慕容境小声嘟囔了一句。
慕容潇今年三十八岁,还未及不惑之年,又长年在军中,向来有耳聪目明的本事。他眯起眼睛,盯着儿子厉声道:“你敢不敢再大声点?”
慕容境一听,立刻像逃窜的老鼠一般躲到燕其琛身后,把他当成自己的挡箭牌,探出脑袋来冲着慕容潇理直气壮地道:
“大声就大声!我说的不对吗?你不就是个老古板!什么殿下啊臣啊君臣之礼啊的,我就一向说不惯!表哥最喜欢我叫他表哥了!是吧!表哥!”
他最后一声“表哥”还冲着燕其琛特意抬高了声音,一副十分骄傲的样子。
慕容潇眉头紧皱,语气变得愈发威严:“年纪小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殿下是太子,朝中多少人盯着他?你再这般不知轻重,早晚会惹出祸来连累殿下!”
慕容境朝他扮了个鬼脸:“怕什么?还有姑父护着!”
“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听到儿子在外也如此嚣张地把永宁帝称作姑父,慕容潇勃然大怒,抬手便真的要去打。
燕其琛挡在慕容境身前,如同老母鸡护崽子一般左右护着他,劝道:“舅舅!舅舅!阿境的性子你最了解了,他就在我们面前耍耍嘴皮子罢了!舅舅别跟他计较了!”
“殿下让开,我今天非教训他不可!”
慕容潇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慕容境骂道:“你小子要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就别缩头乌龟一样地躲在殿下身后!!殿下遇刺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敢一来就跟老子叫板!!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给我出来!!!”
慕容境拉着燕其琛的衣袍挡着自己,朝父亲吐了吐舌头:“傻子才会出来呢!”
叶桢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你——”慕容潇气急,一时竟一口气喘不上来,话也说不出,燕其琛急忙扶他到一旁坐下,拍着他的肩背安抚道:“舅舅息怒!舅舅息怒!”
慕容境见此,想起父亲前不久才受过重伤,也终于不再嬉皮笑脸,“咚”地一声跪在了慕容潇身前,低头道:
“爹!我错了,你想打就打吧!打死了我也不还手。只求您别气坏了身子。”
他乖乖服软,慕容潇的气顿时消了不少。
近来军务繁忙,他深感疲惫,便也懒得再跟儿子计较,语重心长地道:“境儿,不是爹古板,也不是爹喜欢揍你。今时不同往日,殿下私下里愿意让你唤一声表哥,圣上愿意让你唤一声姑父,爹自然高兴!可那也只是私底下。”
“你已经不小了,十五岁的人了。圣上既然让你在殿下身边领了官职,你也该多为殿下的处境考虑!怎能仗着圣上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这次你们来的路上发生遇刺之事,你难道就不长记性吗?!”
“舅舅……”
燕其琛道:“刺客之事,真的不怪阿境。是我自己疏忽了……”
“我知道不怪他!”
慕容潇打断他的话,拉着燕其琛坐下,终于不再板着一张脸,语气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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