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京城,花事正盛,朱墙映粉,满目皆是富贵锦绣。
谢知衡勒马立于皇城东侧,打量着中军都督府那扇高阔朱门。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经斜阳一照,笔画沉得似铁水凝在匾上,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官家气。
日影西移,衙门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先是一波经历司的主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接着是几位都督佥事,绯袍玉带,彼此拱手作别。
谢承渊年近五旬,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此刻他正与同僚话别,一脚踏出门槛,余光却撞见谢知衡高踞马上,嘴角噙着一抹欠揍的笑,也不下马,只悠悠晃着腿,似等他过去。
他下意识抬起左臂一挡,绯色大袖遮去大半张脸,脚下步子一紧,径自从另一头绕行。
刚迈出去两步,就听见那混账拖长声音喊:“父亲——”
这一声不高不低,正正落进周遭几个还没散去的官员耳中,引得几人齐齐回头。
谢承渊脚步未停,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过来!半年之期未到,你且避一避!”
“避?”谢知衡笑了一声,翻身下马,三两步蹿到谢承渊身侧,“托您的福,府里上下见我如见瘟神,端茶的手抖,洒扫的绕道,迎面碰上的恨不得贴进墙缝里去。我的名声,全叫您作践完了。”
谢承渊仍旧宽袖遮面,闷头前行,好声好气哄劝:“春闱在即,你若在此刻生事,便是自误三年。你外祖家清静,你去住些时日,待半年期满,咱们再好生叙话。”
谢知衡忽然探手,攥住父亲腰间玉革带,往后用力一扯。谢承渊猝不及防,被拽得身形一滞,脚下踉跄半步才稳住。
她凑到谢承渊耳边,气息凉丝丝拂过来,像蛇信子舔过颈侧,“您再躲,我就含一口血,专拣您同僚齐集的时辰,吐在都督府门前石阶上。让世人都知晓,忠毅侯克子!”
谢承渊嘴角痉挛似的抽搐两下,胸中那股浊气翻涌而上,终是没能兜住,低骂一句:“逆子!”
恰在此时,衙内又步出几位官员。当先的是都督同知陈大人,年逾花甲,面上永远挂着三分笑,远远便扬声道:“忠毅侯,这是令郎来接你下衙?好个孝顺孩子!”
谢承渊浑身一僵,袖子不自觉放低半寸,便见那孽障腮帮子鼓起,嘴唇微张,脑袋左右一摆,活脱脱在当众预演“喷血”。末了还拿手背往嘴角一抹,抹一道并不存在的血迹,冲他挑了挑眉。
他没辙了,只得将绯袖放下,硬挤出个笑,转过身朝同僚拱手,“陈大人、李大人,这是犬子,叫二位见笑。”
陈大人目光落在谢知衡身上,上下端详一番,扶须笑道:“谢世子端方知礼,一表人才,去岁又中了解元,前程无量。老夫瞧着都羡,反观我家那几个不争气的,斗鸡走狗尚可,笔墨书册素来回避,至于接我下值,更是从无此念。同为人父,谢大人好福气。”
谢知衡整了整衣冠,作揖到底,笑得谦逊有礼,“陈世伯谬赞。家父去岁贵体违和,廷医问卦,有道长批语:父子命格相冲,需避面半载以消灾厄。晚辈不敢违天,便在别院焚香斋戒,日日替父亲祈福,唯愿父母康健。如今半年之期刚满,晚辈便急不可耐前来侍奉,见父亲气色红润、面有丰泽,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面有丰泽”四字,像根针,精准扎在谢承渊心口。他登时呛咳起来,喉底“吭吭”闷响,面皮涨得通红。
谢知衡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扶住父亲肩头,一手在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嘴里急道:“爹,可是旧疾犯了?”手上却暗运寸劲,一掌一掌闷进谢承渊背脊里,拍得他肩胛骨发麻,肺腑隐隐生疼。
谢承渊张了张嘴,喉头刚一动,又被一掌闷在背心,险将那口浊气倒顶回来。
陈同知喟叹:“谢世子至纯至孝,我那几个不肖子若学得半分,死亦无憾。”
李佥事点头,“得此佳儿,忠毅侯造化不浅。”
谢承渊满腹苦水无处诉,待两位同僚一走,怒瞪谢知衡,袖子狠狠一甩,大步朝马车而去。
谢知衡浑不在意,将马儿交给怀恩,踩着脚蹬上车。刚落座便哼起一支小曲来,调子悠悠扬扬,透着十二分的闲适。
谢承渊简直要被她气破胸膛,别过脸去,唰地掀起车帘望向外头,权当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侯府,天光渐收。
门房不约而同看向父子二人,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时竟忘了行礼。
谢承渊踏上台矶,轻咳一声,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去岁入府那方士,妖言惑众,已下大狱。什么父子相冲、世子命带刑克,尽是胡言。自今日起,若有人再敢妄议世子半句,本侯亲自治罪。”
几个下人慌忙低头应声,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翌日,府中下人见侯爷面色如常出府上衙,世子也安然无恙,口风就变了,“侯爷与世子都好端端的,哪有什么相克之说?去年那桩事,怕是巧合罢了。”
“保不齐是有人设局谋害世子。世子真要有个好歹,咱们只当是父子相冲,岂不正合那人的意?”
“还好世子福大命大……”
谢知衡自廊下经过,将这些闲话听了个全,出了府门,往东城外祖家去了。
舅母一见到她,口中絮絮不止:“好外甥,总算见着了。你母亲去冬来说,你命犯冲煞,须独居避祸,叮嘱家里莫去探望。可怜你一个人在别院冷冷清清过了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瞧瞧,才几月光景,人都单薄了一圈。”
李老夫人手中菩提念珠拨了一转,“老大媳妇,你亲去一趟小厨房,替我端碗参汤来。须得现熬的,别叫丫头们糊弄。”
人一走,李老夫人招招手。
谢知衡上前两步,她一把攥住谢知衡的手,长叹一声,“你这孩子,胆子也忒大了些!产育半只脚踩在阎王殿前,但凡有个闪失,你母亲如何受得住?”
“外祖母身子骨硬朗,我和母亲都承了您的血脉,哪那么容易出事。”这一句话哄得李老夫人眉开眼笑,她继续道:“母亲当年生下我之后,才向外祖母坦露内情,我比不得母亲,凡事都得她来善后。”
李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想起什么,朝她递个眼色。
东侧太师椅上,宋绍钧端坐不动。老爷子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卷邸报,自打谢知衡进门便一言不发,只偶尔抬眼,目光沉沉。
“外祖父。”谢知衡一揖到底。
宋绍钧放下邸报,眼睛从纸面移到她面上,“那孩子,你预备以何名目,接回侯府?”
谢知衡便将心中谋划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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