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苌斓是被冷醒的。

深秋正式向初冬递交了辞呈。窗外的梧桐树一夜之间又落了一层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他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区域。

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母亲新换的。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豆浆机没有响——昨晚忘了泡豆子。

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发自六点四十分。

“今天降温了。多穿一点。”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打字:“你怎么起这么早。”

回复很快。“豆浆机坏了。起来给你泡红枣茶。”

苌斓盯着这行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嘴。豆浆机坏了,所以忘海起了更早,泡了红枣茶。他问:“那核桃呢。”

“核桃单独烤了一下,放在保温杯旁边。你吃的时候自己加。烤过的核桃直接吃也很香。”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然后坐起来,比平时快了至少三秒。

洗漱,换校服。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在白色卫衣外面加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又在脖子上绕了一条围巾——灰色,母亲在商场给他挑的那条。

厨房里,灶台上的小锅里煮着红枣茶。红枣被切开,和枸杞一起在沸水里翻滚。父亲把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小玻璃罐放在他手边,罐子里装着烤过的核桃仁,微微焦黄,撒了一点点盐。他看了一眼苌斓的围巾,说了句“今天确实冷”。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抹布:“手套带了吗。”

“……没。”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的毛线手套,塞进他书包侧袋。“昨天刚织好的。试试合不合适。”

苌斓低头看着那双手套。深灰色,手背上织了简单的麻花纹。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织手套。在养父母家,没有人给他织过任何东西。

“……谢谢。”

推开门,寒风扑面。梧桐道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堆积在路牙边,空气冷得鼻尖瞬间就红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

拐过弯角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影。

忘海站在梧桐树下,穿着藏青色的厚外套,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垂到腰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也是红的。看到苌斓,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下。

“早。”

“……早。”苌斓把保温杯递过去,“红枣茶。趁热喝。”

忘海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一起的瞬间,苌斓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不是放在口袋里的微凉,是等了很久的那种凉。他把玻璃罐也递过去:“核桃烤过了,撒了一点点盐。”

忘海低头看着那罐核桃仁,罐身被烤过的核桃焙得温热。他把罐子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把自己怀里的保温杯递给苌斓。

“红枣茶。和你的一样。”

苌斓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是滚烫的,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忘海大概煮好之后晾了一会儿再装进保温杯——他知道苌斓不喜欢太烫。

他拧好盖子,看着忘海。冷风从梧桐道上灌过来,忘海的鼻尖比刚才更红了,头发被吹得更乱,但他没有缩脖子。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还是垂在腰间,被风吹得飘起来。

“你围巾为什么不系。”

忘海低头看了看。“太长了。系起来会在脖子上绕好几圈,不舒服。”

苌斓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花坛边上,走到忘海面前。抬手,抓住忘海围巾的两端。

忘海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苌斓把围巾在忘海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动作很慢,手指偶尔碰到忘海的脖子,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留下细微的战栗。围巾绕了两圈之后,还剩下短短一截垂在胸口。

他皱了皱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然后把自己那条灰色围巾解下来,绕在忘海脖子上,和忘海自己的围巾叠在一起。灰色叠着深灰色,两条垂在胸口。

“……好了。这样就不长了。两条叠在一起,更暖和。”

忘海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两条叠在一起的围巾。一条是自己的,养母织的,深灰色;一条是苌斓的,亲生母亲买的,灰色。两种不同的洗衣液味道混在一起,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抬起头,看见苌斓的脖子光光的,什么都没有。锁骨露在寒风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抬手开始解围巾。“你的围巾你自己戴——”

苌斓按住他的手。冰凉的手压在温热的手背上,触感鲜明得让两个人都停住了。

“我不冷。”

撒谎。鼻尖是红的,耳尖也是红的。但他的手按在忘海的手背上,很用力。

忘海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那你到学校记得喝红枣茶。”

“……嗯。”

两人并肩朝学校走去。风很大,梧桐叶被卷起来擦着他们的肩膀飞过去。忘海脖子上裹着两条围巾,下巴埋在柔软的毛线里。苌斓的脖子光光的,在冷风里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微微发抖。

忘海看到了。没有戳穿,只是忽然绕到苌斓的另一侧——上风口。冷风是从那边灌过来的,他用身体替苌斓挡住了风。

苌斓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这边风小。”

苌斓的喉咙有些紧。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忘海并肩走的距离缩短了半寸。

走到高二教学楼门口,苌斓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忘海。

“中午。天台见。你把围巾还我。”

“好。”

苌斓推开玻璃门,走了两步又停下。玻璃门上倒映着他光光的脖子和微红的耳根。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门缝里的冷风听——

“核桃直接吃也很好吃。烤过的更香。”

然后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忘海站在原地,低头轻轻笑了一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核桃、那张纸条、那颗奶糖、那颗花生、那片纸巾,还有今天新放进去的玻璃罐子。他拿出一颗烤核桃仁放进嘴里,又香又脆。很好吃。

他说烤过的更香,苌斓就记住了。

整个上午,苌斓都在打喷嚏。

同桌在旁边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你把围巾借给谁了。”

“没借。”

然后打了个喷嚏。非常响亮地出卖了他。

同桌没有追问,只是往他桌上放了一包新纸巾。苌斓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奶糖放在同桌桌上。

“……谢了。”

同桌受宠若惊地捧着那颗奶糖,用一种做梦般的语气说:“你居然跟我说谢谢……”

苌斓没有理他,把纸巾拆开,擤了鼻涕。

午休铃响的时候,苌斓朝天台走去。手里拿着保温杯,怀里揣着从同桌那里多拿的一包纸巾。推开铁门,冷风扑面而来。

忘海已经站在围栏边了。脖子上还裹着两条围巾,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看着苌斓光光的脖子,皱了皱眉。

“你中午应该把围巾拿回去。”

“忘记了。”

“……你一直在打喷嚏。隔着走廊都听到了。”

“你听力真好。”

“不是听力好,”忘海的声音很轻,“是注意听。”

苌斓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围巾从忘海脖子上解下来一条——自己那条灰色的。手指碰到忘海的脖子时,指尖是凉的,脖子是温热的。他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围巾上还残留着忘海的体温和两种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鼻尖蹭着柔软的毛线。

忘海把保温杯递给他。“红枣茶。给你倒了一半。”

苌斓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红枣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和早上喝的一样,但这一次,杯口好像隐约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他把杯子往围巾里缩了缩。

两人靠在矮墙上,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

“今天早上,太冷了。”苌斓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忘海侧头看他。

“你以后不用那么早来。豆浆机坏了就泡茶,可以提前发消息说一声。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在冷风里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手都冻红了。”

忘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是红的,指尖有些发白。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保温杯的杯壁。

“你每天早上几点出门。”

“……七点二十五。”

“那我七点二十四到。”

“为什么早一分钟。”

忘海的回答很轻,轻得像只说给手里的红枣茶听——

“怕你等我。”

苌斓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蜷紧。怕你等我。不是怕等太久,不是怕冷。是怕苌斓站在路口等的那一分钟,会觉得冷。

他看着杯子里沉在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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