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八年的七月,松江府大牢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釜,暑气蒸腾得让人喘不过气。霉味、脓血味与汗臭味交织在一起,黏稠地裹在身上,比江南的梅雨季更令人窒息。拾安蜷缩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僧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露出的胳膊上,旧伤的疤痕在湿热空气中隐隐发痒。

只有老狱卒张忠,每次送饭时总会多给拾安一碗温热的米汤,或是在李彪刁难他时,借口“巡查”悄悄解围,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拾安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言。

入狱已逾一年,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死寂与污浊。同牢的囚犯依旧是货郎刘三、木匠赵老根,惯偷王五,还有那个自从小豆夭折后便整日沉默如石像的王阿桂。

刘三依旧爱念叨狱外的生意经,赵老根整日沉默地打磨着稻草秆,王五近来总是眼神闪烁,常常借着放风的机会偷偷打量狱卒的动向,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而王阿桂,始终蜷缩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无论谁和他说话,都只是毫无反应,仿佛灵魂早已随着儿子小豆一同离去。

拾安对此并未过多留意。经过张顺的死与小豆的夭折,他的心绪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激烈挣扎,变得沉静如古井。每日清晨,他会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静坐观想。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放风归来,王五一反常态地凑到拾安身边,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躁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拾安正闭目静坐,察觉到他的靠近,只是淡淡睁开眼,又缓缓闭上。

“和尚,” 王五犹豫了半晌,终于低声开口,“方才放风时,李彪狱卒偷偷找我了。”

李彪是周文彬的心腹,自拾安入狱后,便时常以巡视为由,暗中观察他的动静,这点拾安早已知晓。他没有接话,只是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等待王五继续说下去。

“他说…… 周文彬大人有令,” 王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只要能拿到你在牢中行医敛财的实据,就给我减刑两年,再赏一百两白银!”

一百两白银这几个字,王五说得格外重,眼神里迸发出炽热的光。对他这种常年靠偷摸度日、连一顿饱饭都难得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天文数字。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出狱后盖一间宽敞的瓦房,娶个媳妇,再做点小买卖,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拾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他早已看透了牢狱中的人性,贪婪、恐惧、自私,在这里被无限放大,一百两白银与两年减刑,足以让许多人背弃良知。

王五见他毫无反应,又补充道:“李彪还说,草药由官府准备,我只需要按他说的做,保证没人怀疑。和尚,我……”

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想为自己辩解,或许是想试探拾安的态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夜里,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其他囚犯均匀的鼾声与远处狱卒巡逻的脚步声。王五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拉扯着。

他想起上月小豆高烧时,自己按拾安的指点,彻夜帮孩子擦身降温,看着小豆从昏迷中醒来,脸上露出微弱的笑容时,自己心中曾涌起的那一丝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暖意;想起自己胳膊被狱卒打伤时,疼得龇牙咧嘴,是拾安的指点,让他少受了许多罪,伤口也愈合得更快;想起拾安常常把自己分到的那点可怜的干粮,分给牢房里体弱的赵老根和沉默的王阿桂,从不求回报。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良心,让他有些犹豫。拾安没害过他,反而多次帮他,这么做是不是太不地道了?可转念一想,一百两白银和两年减刑的诱惑,又像一块巨石,将他那点微弱的良知彻底压了下去。

“那和尚本就懂医术,指点几句也不算什么,”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再说,赵大人和周大人本来就盯着他,就算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不如我拿了这银子,早点出去过好日子。”

纠结到后半夜,贪念终究彻底吞噬了良知。王五悄悄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向角落里静坐的拾安,又瞥了一眼旁边毫无生气的王阿桂,一个更阴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王阿桂恨拾安 “见死不救”,若是能拉上他一起指证,这场栽赃会更逼真。

次日清晨,放风的铃声刚响,王五便故意找事。他走到看守的狱卒面前,故意提高声音,带着挑衅的语气说道:“狱卒大哥,你说这世道公平吗?同样是坐牢,有的人藏着好药,只给关系好的人用,根本不管其他人死活!”

那狱卒本就因连日的暑热烦躁不已,被他一番挑拨,顿时怒火中烧:“你胡说什么!谁藏药了?”

“还能有谁?” 王五伸手指向拾安,声音越发响亮,“就是他!拾安和尚!他以前在贫民区就是郎中,肯定藏着草药,只是不肯拿出来给大家用,太自私了!当初王阿桂的儿子小豆,就是因为他不肯出手,才活活夭折的!”

他故意提起小豆,眼神瞟向王阿桂。果然,一直面无表情的王阿桂浑身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恨意,死死盯着拾安的背影。

拾安正在角落里整理稻草,听到这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辩解。他知道王五是故意挑衅,却没想到他会利用王阿桂的悲痛。

狱卒被王五的话彻底激怒,挥起手中的棍棒就朝他腿上打去:“敢在这里造谣生事,找打!”

王五早有准备,却故意没有躲闪,硬生生挨了几棍。沉闷的击打声响起,他的左腿瞬间红肿起来,很快便破皮流血,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疼得他直咧嘴,却硬是没喊一声疼,反而更加大声地喊道:“你看!他不承认!就是他藏了药!王阿桂,你说是不是?当初小豆要是能用上他的药,怎么会走得那么早!”

王阿桂被点名,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嘴里喃喃道:“小豆…… 我的小豆……”

周围的囚犯纷纷围拢过来,有人面露同情,有人事不关己,刘三想上前劝阻,却被赵老根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放风结束后,王五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爬到拾安面前,又朝王阿桂那边挪了挪。他的脸上挂着痛苦的神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因疼痛而微微颤抖,语气里带着哀求,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和尚,我知道你心善,之前你指点我治伤的法子管用得很。这次我腿被打断了,疼得实在受不住,你若不教我个实在法子缓解,我就跟李彪说,是你故意藏着草药见死不救,你也不想再被周大人拉去审讯,再受那些夹手指、烙铁烫的酷刑吧?”

他死死盯着拾安的眼睛,又转头对王阿桂说:“阿桂哥,你也看到了,这和尚就是藏着药不肯拿出来!当初小豆的病,他肯定有法子治,就是不肯救!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阿桂的眼神越发阴沉,恨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脸上,他看着拾安,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为什么…… 当初你不肯救小豆……”

拾安看着王五流血的伤口,又看着被仇恨裹挟的王阿桂,心中五味杂陈。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痛苦的记忆:变形的手指、背上的鞭伤、烙铁烫在皮肤上的焦糊味,还有赵谦与周文彬阴鸷的嘴脸。那些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仅存的恻隐。

他缓缓避开了两人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不会治伤,只能告诉你个缓解的法子:找块布,蘸着水轻轻擦伤口周围的血污,别碰破皮的地方;再按揉膝盖外侧的阳陵泉、大腿内侧的血海穴,每次一刻钟,能稍微止痛消肿。”

说完,他又强调:“这法子,没有任何草药,也治不好断腿。”

王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暗自窃喜,脸上却依旧装出痛苦的模样,点了点头:“多谢和尚,我记住了。” 他转头对王阿桂使了个眼色,王阿桂虽未回应,却微微颔首,眼底的恨意更浓了。

接下来的三日,王五按照拾安说的法子,每日用布蘸水擦拭伤口周围,再费力地按揉穴位。或许是穴位按摩起了作用,或许是他的伤口本就不算严重,疼痛果然渐渐缓解,伤口也没有继续恶化,甚至开始结痂。期间,王五时常在王阿桂耳边念叨:“你看,这和尚明明懂法子,就是不肯真心救人,当初小豆要是能得到他的指点,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王阿桂的仇恨在这些话语中不断发酵,原本空洞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看向拾安的目光里,除了恨,还多了一丝王五刻意灌输的 “不甘”。

第四日中午,李彪趁送饭之机,故意放慢脚步,走到王五身边,趁着递饭的间隙,偷偷塞给他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压低声音吩咐:“这是周大人特意准备的,里面有干姜、紫苏,都是之前拾安用过的草药,你藏好。待会儿我带人过来‘搜’,你和王阿桂一起指证,就说这是拾安偷偷给你的,让你帮他招揽生意,还说当初他给小豆治过病,因为王阿桂没钱所以没用药,才导致小豆夭折。”

王五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干枯的草药,心中虽有一丝慌乱,却被即将到手的富贵冲昏了头脑。他快速点了点头,趁着其他囚犯吃饭的间隙,将油纸包藏在了稻草堆最深的缝隙里,还用几块碎石块压住。随后,他凑到王阿桂身边,低声蛊惑:“阿桂哥,报仇的机会来了!只要咱们一起指证他,周大人说了,不仅能治他的罪,还能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出狱后能给小豆立个像样的坟!”

提到给小豆立坟,王阿桂的眼神动了动。他这辈子最愧疚的就是没能让儿子好好活着,更没能让儿子有个安稳的归宿。这笔银子,对他而言,是弥补儿子的唯一机会。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王五。

藏好草药后,王五深吸一口气,反复在心里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王阿桂则依旧沉默,只是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当日午后,牢房里的囚犯们正各自休息,突然听到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彪带着两名差役,神色严肃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在牢房里翻查起来。

“奉周大人之命,搜查私藏禁药!”李彪厉声喝道,眼神扫过牢房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王五身边的稻草堆上。

他快步走过去,假装费力地翻找了一会儿,很快便从碎石块下掏出了那个油纸包。“好啊王五!竟敢私藏草药!” 李彪故作愤怒地举起油纸包,转头看向牢门外。

早已闻讯赶来的周文彬,正站在牢门口,身着青色官服,神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走进牢房,目光如刀子一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拾安身上。

王五立刻按事先排练好的样子,“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脸上瞬间布满泪水,声泪俱下地哭诉:“周大人!冤枉啊!这草药不是我私藏的!是拾安和尚给我的!”

他伸出手指着拾安,哭得越发伤心:“他说这是‘特效药’,让我帮他在牢里招揽人,谁给好处就给谁传方子、给药,还说牢里的官药都是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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