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刚过,一只手捂着红肿的脸蛋儿,立在四阿哥书桌边的某丫头偷偷打了第九个哈欠,用另一只沾着糖油渍的手揉了揉有些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烛火明暗里,四阿哥弘历手里捧着那本宋代手抄本《集韻》第六卷,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几个时辰下来某丫头已记不清那本书被他来来回回翻了多少遍。关于手不释卷这个成语,她从来只在课本上读到过,此刻却深切感受到这个成语实质地行动起来给她带来的身心上的不愉快......
今天日暮时分跟她的哆啦A梦告别时,仰视着墙头上那个略带犀利且傲视的眼神儿,恍然间她觉得这紫禁城里又多了一个‘皇上’......直到四阿哥弘历站在她身后一同仰视立在墙头的花猫时,墙头上的那个傲视眼神儿才换做了惊慌,一跃而逃。
背后自上而下压迫而来的人影儿,让她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十分心虚地将手里包萨其马的油纸紧紧揉作一团,藏在手心里。咬了咬嘴唇,慢慢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头做发誓状道:“我没有偷吃!是刚才那只猫吃了你的萨其马!”
将手负在身后,朝她迈了一步,指节明晰的手托起她的下颌,捻过那粒嘴角萨其马的残渣,冷冷一笑:“哦?莫不是你嚼碎了喂它?”
揪着她沾着食物残渣的脸蛋,拖着她边朝书房走着,边冷言道:“你能跟个畜牲抢吃食爷倒是不稀奇,宋抄本的书也敢拿来擦手?!莫不是爷贵为皇子,今儿这摊子怕是收不了了!”四阿哥只管揪着她走,全然不顾那丫头疼的龇牙咧嘴,口水横流的样子。
就这样,她杵在四阿哥书桌边,眼瞅着四阿哥手里翻着那本《集韻》从傍晚一直到上半夜......
某丫头始终想不明白,在这个汉语发展相对成熟的朝代,一本翻版宋代字典有什么可通宵阅读的。虽然她承认汉语言是世界上表达形式最丰富且最深奥的语种,可也没有必要拉上她一起研究吧......在她沉重的眼皮遮盖住她的意识前,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扑在额头上,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造办处为皇子贵胄们特制用来熏笼衣裳的佩兰香的味道,浓重地伴随着她越来越沉的呼吸进入她的呼吸道。
对于怀里这个站着都能睡着的人,四阿哥弘历倒是丁点儿都不觉得意外。方才瞥见困得摇摇欲坠的丫头时,生怕她欹倒后对他的书房内贵重物品发生次生伤害,来不及管手中的那本《集韻》因自己的失手掉落在地,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身来,将那丫头轻揽入怀。抚着她的发鬓,把怀里的丫头那颗失去意识的脑袋安置在自己肩上。
寂静的院中传来宫门开闩的声音,不多时,只听回事处的太监隔着房门禀道:“四阿哥金安,奴才回事。”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丫头没有丝毫被惊醒的迹象,方压低了声音道:“讲。”
回事太监四顾了周围的环境,确定无人偷听后小声回道:“启禀四爷,四爷吩咐奴才在养心殿打听的事儿已有眉目。圣上并未罚諴亲王,只是稍作了训斥......说上次养心门罚跪......未长王爷记性,此次贸然旧事重提,令怡亲王心中伤情又起。”
“知道了。”打发了回事处的太监。回想起最初他支持小叔叔阻止和惠公主归牧,是因为有把握能让汗阿玛下旨同意和惠公主及额驸留在京城,但没想到得到的结果却是令小叔叔罚跪养心门。就回事太监口述汗阿玛的反应,整个下午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只等明日一道圣旨驳了那本理藩院在御案上搁置已久的和惠公主归牧的提议......
低头嗅着怀里的丫头发间淡淡的刨花水的味道,心头柔情油然而生,弯腰将她横抱起来,朝书房的东内间走去。又觉若是让旁人知晓一个奴才睡在大清朝皇阿哥炕上,似是会牵扯无限的麻烦。于是转身走回书桌旁,左顾右盼之下把怀里的丫头搁在了螺钿花鸟纹的书架边。
俯身拾起掉在书桌下的那本《集韻》重新安放在案头,想起扉页上那斑驳糖油渍的摧残,还是决定将这本当年曹寅视作珍宝的古籍藏在了书架的最高处。
悄声从书房退了出来,轻掩了房门,仰头望着月至中天,而后朝寝殿走去......
东华门内值夜兵大哥甲朝掬着的双手呵了呵气,跺着有些冻麻的脚,朝东华门另一侧的双手环胸的兵大哥乙道:“白天还暖洋洋的,到了夜里真是冷得够呛!”
双手环胸的兵大哥乙转头瞧了一眼冻得牙齿打颤的同事兼战友,犹豫了半晌,从怀里掏出只手掌大小锡制寿桃形随身酒壶,递了过去,“眼看冷日子就快过去了,且再撑着些。”
兵大哥甲缩着脖子伸手接过酒壶,在耳边摇晃几下,壶里头的酒水随着摇晃发出闷响。那兵大哥甲拔了壶塞子仰头灌了几口,酒水辛辣的味道一股脑儿倒进腔子里,兵大哥甲猛然咳了几声......
在紫禁城值夜班的工作日常里,哥俩儿就这样凭借着一壶烈酒熬过凛冽寒风,熬过了雪夜素裹,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分享着寒夜里的唯一的慰藉,全然未觉灯影摇曳中被拉长的那个影子。
借着内务府太监手里的那盏白纱宫灯,映着他姿容若月,团龙补服上的金线此时也比白日里耀眼显得柔和了些许。提灯的太监见正在喝酒的二人,再偷眼瞧了瞧他未显异样的脸色,抬声道:“东华门启锁,諴亲王离宫!”
喝酒的哥俩儿平日值夜经验中,极少有在半夜出宫的王公大臣,赶紧收了酒壶,开了宫门......
门外的马夫请过安后撩起帘子,允祕弯了腰坐进马车内。闭了双目,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对马夫道:“走吧。”
寒凉夜中,马车檐角悬挂的灯笼随着马车的前行左右摇摆着......
守门儿的兵大哥见走远的马车,心下松了口气。若是平日里被发现上班开小差,免不了又是被主子一顿训斥,兵大哥甲道:“亏得今日出宫的是諴亲王,要是别的王爷,咱哥俩儿今日怕是要吃板子!”
兵大哥乙收好随身的酒壶,也表示了赞同:“嘿嘿!諴亲王向来是温文些,又不爱跟咱们这些奴才计较,走运。”
“阿嚏!”坐在马车里的人猝然间打了个喷嚏。戴着玉扳指的手揉了揉鼻尖,不去思量来自农奴阶级的高度评价,盯着另一只手攥着的自养心殿带出来的圣旨,圣旨裱以五色织锦,祥云萦绕。历朝历代以来,不论圣旨内容是杀伐决断还是仁惠恩泽,都免除不了要被装裱得威严绚丽。这样跪接圣旨的人在看到那行龙腾云时,也依然不能忘记瞻仰来自封建社会主子的至高无上......
諴亲王府的厨房里,得了门房太监的消息,将前儿做好的饭菜端上灶。打眼儿看去,若是那厨子不开口,就凭那身和厨子职业相称的身材,膀大腰圆的样子定让人觉得是北方的汉子无疑。偏偏一口吴侬软语,软飘飘音调让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将这碗奶茶端上去,让主子爷暖暖身子。余下的菜品盏茶功夫儿就得,来取即可。”大厨程吉祥向允祕常日身旁伺候的太监小团子指了指桌上那只盛在托盘里的斗彩团花碗,只见热腾腾的雾气笼在碗口。
“爷已到厅堂,程师傅你可快着些!别多耽误了功夫儿。”小团子端起托盘走到厨房门口,不忘转头叮嘱程吉祥快些出菜。
“晓得咧!”程吉祥爽快地应道。
小团子踏进偏厅,将那只斗彩团花碗轻轻搁在桌上,便躬身退了出来。允祕端了碗,浅饮了几口,奶香和茶的清爽充盈唇齿之间。手指触着细滑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浸肌浃骨,寒意渐消。桌上的圣旨半卷,方寸楷书的奉天承运皇帝表达着无限的权威,而紧随其后的制曰两个字,为这份圣旨添加了几分来自权威恩赐的意味。
白日里雍正大人的一番训斥中,隐约让允祕察觉出御座上自家四哥身为皇帝的左右为难。一边是手足情深的怡亲王,一边是关系皇帝宝座的社稷维系,关于面临断手足还是抛社稷的问题,雍正大人回想起今日怡亲王日臻病重的样子,在于心不忍中,终是亲自拟了一道圣旨,驳了理藩院的面子,同意和惠公主与额驸留京。
“允祕,你记着......只此一回。若再有下回,可不止养心门罚跪和今日的斥责!”
“臣弟记下了......”
就在伏跪谢恩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想起那日养心门远处那个朝自己挥手的丫头,那张焦急又有些滑稽的脸,注定了自己今生是不想忘了的......
东方既白,霞罩群嶂。晨起的鸟儿落在房檐上的琉璃坐鸡仙人的脑袋上,很不给面子地将一坨鸟屎拉在了上面,算是替某丫头对地主阶级主子表达了一番唾弃。
毓庆宫里洒扫的小太监们眼见着那个歪着脖子的丫头,端着脸盆朝四阿哥的寝宫走去,纷纷掩嘴嬉笑,尽是幸灾乐祸的嘴脸。某丫头歪着脖子送了他们一个白眼儿,嘴里咕哝着:“没见过睡觉落枕的嘛!笑毛线!”
落在台阶上的绣花棉鞋迟疑了一下,将脸盆放在地上,余出手推开房门后又端起脸盆走了进去。四阿哥弘历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听见外间儿里她进屋的声响儿,懒声道:“关门儿。”
某丫头撇了撇嘴,抬脚向后一踢,身后的房门‘哐铛’一声关了个严丝合缝......四阿哥用被子遮着脸打了个哈欠刚闭上嘴,被进来的歪着脖子的某丫头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哈......”那音量仿佛摁到了手机的加号键,分贝直接飙到了百分之三百。
她始终没想明白自己昨天夜里究竟是怎么在四阿哥的书架旁睡着的,只知道清晨的一只鸟扑棱着窗户棂子将自己吵醒时,脖子在一阵疼痛后便决定了她今天以及明天脑袋在脖子上的角度。
歪着脑袋握着手里的缠枝莲纹银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那头被剃得只剩一半的头发。偶尔瞧一眼玻璃镜子里那张尽是嘲弄的脸,忍住想要翻白眼儿的冲动,暗暗咬了咬牙,跟被拖出午门脑袋搬家相比,她觉得歪着脑袋被嘲笑也就不算什么了......
盯着四阿哥锃光瓦亮的另外半边脑袋,想不明白爱新觉罗家的祖先们的审美,是在遭遇了什么境遇,受到了多大的心理以及□□上的挫折才形成的......即使是照明工具再落后,也犯不着把脑门剃光了凑数吧......
“得了,即便爷再怎么形貌昳丽,也犯不上这般痴恋失魂......”
“哈?什......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作为深受意大利玻璃工业发展带来便利的大清朝,某丫头真不知是桌上那面玻璃镜子该擦了,还是四阿哥上学太用功得了近视。
默默在心里念了两个字:呵呵。
鉴于今日风和日丽的天气,以及出于对她落枕的同情,四阿哥对她歪风邪气的言语置之未理。自顾自地挑拣了一条红色的络子,拿在手里递给身后的人道:“辫子打密实些,络子缠紧。要是再像上回还没出宫门口就散了瓣儿,仔细着你这个月的份例。”
听到干不好活儿就要被扣工资,她不禁反思起那个跟今天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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