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和李寻欢从梅林深处回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轮椅的轮子上也缠了几片碎雪,碾过青石板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栖梧把手里的点心盘子递过去,搁在火盆边温着,还冒着热气。

无情不爱吃甜食,看都没看那块糕,拈起一块送到她嘴边,栖梧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你们聊了些什么?”

“李寻欢想亲自护送龙啸云前往沙门岛,我同意了。”无情的语气很平。

栖梧咽下嘴里的糕,讽刺地弯了一下嘴角,“他这是怕龙啸云被弄死在半路上吧。”

无情不予置评。

梅花盗的受害者中不乏有权有势的人家,龙啸云作为同党,仇家遍地,押送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死在哪个荒郊野外,连尸骨都未必有人收。

李寻欢要亲自送他,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替他挡刀。但就算龙啸云平安到达沙门岛,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沙门岛是大宋最苦恶的流放地,十人进岛九人回不来。

另一边,李寻欢正在廊下转达龙啸云的话。

他站在林诗音面前,隔了三四步远,没有坐也没有靠。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诗音……大哥想在流放前再见你一面。”

他没有替龙啸云恳求,没有说好话,甚至没有替自己解释一句,仿佛只是把这句话从一个人嘴里搬到另一个人耳朵里,将决定权全交给她。

林诗音坐在琴后面,手指搭在弦上没有拨。沉默了几息,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我不想见他”顿了顿,“但我不会阻止小云去见他。”

李寻欢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沉默相对。

廊下的雪被风吹起,细细碎碎地落在他们之间。一个仍在压制情感,一个早已把对方当成熟悉的陌生人。李寻欢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蓝衫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阿飞从廊柱后面跟上来,走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

龙啸云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保定府衙门前,他先挨了二十脊杖。行刑的差役下手不轻不重——不轻是给上头看的,不重是收了银子的。龙啸云趴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打完,他被架起来套上枷锁,一瘸一拐地上了路。出了保定城,积雪越来越厚,押送的差役骂骂咧咧,龙啸云不还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捱。

城外三里,路边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龙小云穿着那件石青色的新棉袍,领口的兔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白,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看到龙啸云走过来,没有迎上去,站在原地等。

没能等来林诗音,龙啸云眼底满是失落,可看见眼前气质沉稳、仿佛一夜脱胎换骨的亲生儿子,落寞之余又生出几分宽慰。龙小云悄悄拿出积攒的银钱打点押送差役,父子二人寻了个避风角落,絮絮说了许久贴心话,直到官差频频催促,龙啸云才一步三回头,踏上去往沙门岛的漫漫险途。

路边的枯草丛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衫的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林子深处。这一次他没有光明正大地跟着,没有骑马,没有带随从,只是一个人远远地缀在后面,像影子,只不过这一次,龙啸云未必知道。

栖梧是从陆小凤那里听说这些的,陆小凤来还酒壶——他在兴云庄住了几日喝了好几壶松醪酒,走的时候顺手把壶揣走了,还的时候洗得干干净净。

“他总算长进点了”栖梧接过酒壶,做出如此评价。

陆小凤挑了挑眉,没有接话。他知道栖梧说的是李寻欢。这段经历让李寻欢学到了唯一的教训——不要随便替别人做决定,无论主观上的“我为你好”还是客观上的“你别无选择”,都不行。学会得太晚了,但好歹是学会了。

林仙儿被斩首那日,保定府万人空巷。菜市口搭了高台,刽子手的大刀磨得锃亮。栖梧没有去,无情没有去,陆小凤也没有去。只有小荻去了,回来后趴在桌上吐了半个时辰,发誓以后再也不去了。

林仙儿的尸体被收走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收的,也没有人在意。兴云庄的江湖人散尽了,冷香小筑的梅林还在,梅花还在开,雪还在下。

风波平息,林诗音打定主意带着龙小云动身返回江南老家。她端着茶杯望着窗外落雪,轻声感慨:“爹娘过世多年,我被困在兴云庄牵绊半生,竟一次都没能回乡扫墓祭拜,实在不孝。”

起初栖梧还暗自惦记母子二人孤身南下路途凶险,可听闻陆小凤顺路结伴同行,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同队结伴上路的还有小丫鬟林铃铃,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早前冒着风险检举林仙儿,立了大功,无情帮她消了奴籍。、,她终于挣脱从前像随身铃铛一样被人随意操控使唤的命运,得以自由。

只是小姑娘望向陆小凤的眼神藏着满满的懵懂爱慕,满心满眼都是少女心事,不过从头到尾都只是她单方面动心。陆小凤只把林铃铃当成需要照看的晚辈孩童,行事分寸拿捏稳妥,断然不会对年纪尚幼的小姑娘生出半分逾矩心思。

陆小凤早早放出话来,本就打算回江南过年,临走前还拍着胸脯给栖梧打包票:“往后林诗音母子在江南地界,但凡遇上难处,都算在我头上,我全盘罩着。日后你和无情大爷有空,随时来江南做客,想找我直接去百花楼就行,我要是不在,我的朋友花满楼会出面招待二位。”

陆小凤一行人收拾行囊辞别兴云庄,顺着风雪奔赴江南。另一边,栖梧、无情加上小荻,也要整装返程汴京。

冬日气温骤降,河面冰封、漕运停摆,三人索性租了宽敞舒适的马车,陆路驱车回京。

短短一日,接连两件大事狠狠击碎小荻固有的认知。

先是朝夕相处的丫鬟月牙儿卸下朴素婢女装束,一头张扬红发散开,一身华贵衣衫加身,俨然一副大家小姐的做派,这件事小荻早前心里隐隐有猜测,还算勉强扛得住冲击。

可紧随其后,一直常年倚靠轮椅、被所有人默认腿脚残疾的无情,稳稳从马车上站起,步履平稳自然。

小荻坐在车厢角落,瞳孔猛地放大,内心疯狂呐喊:他知道大人喜欢玩些奇怪的东西,但没想到无情叔叔也是这种人!

整整三天车马颠簸,路途枯燥乏味,沿途尽是冰封荒原,好不容易踏入汴京地界。

年关将近,偌大汴京城人声鼎沸,街边商铺鳞次栉比,商贩吆喝、车马穿行,活脱脱一幅鲜活流动的冬季版清明上河图。栖梧好奇掀开马车帘角,饶有兴致打量满城年味,身旁的小荻瞬间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滔滔不绝,挨个介绍汴京好吃好玩的去处,恨不得立马跳下车,拉着栖梧满城闲逛。

两人先把小荻送回家再回神侯府,在经过了黄裤大道,北座三合楼,南望瓦子巷,通往痛苦街,街尾转入痛苦巷。

“诸葛神候府”,名动天下,就坐落在那儿,既不怎么金碧辉煌,也不太豪华宽敞,只有点古,有点旧,以及有点气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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