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趴在浴桶上沉思,阿衡欲言又止什么呢?之前从不突然停下发呆,那神情倒有说不出的……无助?
眉头微皱,眼神无光,嘴角向下,“低落”二字只差写在脸上,他仿佛一下子变了样,明明吃糕点时还很熟悉。
身后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扭头他正用棉巾绞着头发,白绸单衣上暗纹泛着冷光,手腕骨节突起,手背筋络分明。
似是察觉到杜若目光,扭头看去,她扒着浴桶只露出半张脸,低眉垂眼盯住自己,那不是楚楚可怜,是小心翼翼。
楚昭衡拿棉巾走过去伸手,杜若搭力站起。背着身包好自己赤脚踩上方砖,等推门出来楚昭衡独自坐在案前斟茶。
“阿衡,你在朔州有无印象深刻之见闻?”
“极干燥。见闻……未听说有何轶事,只有一对父女。”他放下托着腮的手,挺直项背,将游离的思绪挥远,正视杜若。
“父女?”
“朔州险胜趋于稳定后我才到,随军医师已阵亡,仅剩一名几年前收留的医女每日不辞辛苦,我尽力救治时虚劳发热,也是这名医女日夜操劳。”
“她叫什么名字?”
“小青。是谭将军带回军营安置,身世可怜。”
杜若点点头,惹人怜的姑娘家,被谭将军当女儿,苍天有眼,予她安稳。
“仅此而已?像是未完呢。”
他摇摇头,思量该如何恰当告诉她更多故事。
“将士折戟必为工部欺上瞒下,我本欲做做样子给工部看,令幽都掉以轻心,却引得谭将军痛斥。老将满面沧桑,那些一手带大的兵、朝夕相处的兄弟一个未回,朝中派的钦差还这样昏庸,那时只差将我撕碎。”
谭将军在营帐控诉他“不配为官”,“不配为人”的话犹在耳畔,那全力抗争的不屈意志至今令他折服。
“能有这样忠烈正直的将领是大宣之幸,边关将士正是有了这样刚强的信仰方能坚定不移。”杜若语毕顿觉身后有如此一群烈士保卫荣幸之至,崇敬之情肃然而起。
“我改变策略撒网,才发现事情远比我所料复杂得多,小青身怀绝技,行刺的死士势力不明。”
心一下提至嗓子眼,不禁吸凉气抚上胸口,另一只手不由自主覆上他的,温热蔓延,楚昭衡感到心中柔软,有了面对小青的力气。
“小青竟是敌,她骗了朔州军营的每一个士兵,更骗了把她当女儿的谭将军……”杜若无法接受她所设想的孤女与军营紧密相连、彼此取暖,连朝夕相对的人都是假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小青杀我绰绰有余,青山未必是她的对手,她与两名顶尖刺客将我引去,那日本该是我死期。”他看着杜若,脑海不断浮现小青快如闪电的格挡与出击,一个人怎会灵活成这样?可这便是天赋,令人后怕的天赋,如此实力他只想到一个人或与之匹敌——楚无意。
杜若攥紧他的手。
“偏偏的,小青竟倒戈,我亲眼看着她与两名刺客搏杀,同归于尽。”他垂下眼睑,十分惋惜。
杜若放松,发白的指节渐渐回了血色:“绝顶高手,得道多助。阿衡,是人心尚存的良知,她一定做了无比艰难的抉择,我敬佩她。”
“小青只怕不知那日也是她的死期,提锏护我时两名刺客的眼神并非震惊,而是狠绝。主公要她行刺,但她犹豫不定,我未死,敌人方设死局,杀掉我顺带解决她,一枚不再听话的棋子不死必后患无穷。”楚昭衡看着杜若,这些细节是偶然想通。
她愣住,比冰块更凉的也是人心。
已自行想象“一个杀手短暂而痛苦的一生,除训练之外遇到了随时要命的任务,潜伏中被谭将军与将士们唤醒,感化她冰封的良心。”
“她对予她温暖的家人下药,又让他们一觉醒来必须接受她的死。”楚昭衡低头默哀,小青就是为他赴死,说破天亦难辞其咎,她精通医术,大可悄悄毒死自己。
杜若叹息,站起身行至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劝解:“阿衡,这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小青值得我们铭记,而你何其有幸。”
楚昭衡呼出一口气抱住杜若,将脸埋在她怀里,是,没有小青也没有今日。
杜若摸摸他的头道:“人家姑娘对你这般,但你辜负了,当真一丝涟漪也未起吗?”
楚昭衡摇头,小青带给他的只有震撼,若非谭将军质问他亦无从知晓,这歉疚与情爱无关,只是无力辩白。他什么也没做,甚至希望小青袒露心声,这样还有严词拒绝的机会,可小青死了,而小青不死他便会死,多么荒诞。
“小青痴心错付,只求来生莫再遇见你。你可是为此事伤神?”杜若回抱他,姑娘既不辞辛苦,想来是有私心的。
站得有些累了遂坐在他腿上,再抚摸这张脸时方觉骨感。
然而他依然摇头,蹭了蹭杜若的手。她的掌心柔软光滑,真是令人依恋。
“王妃说赏花宴上你受了欺负。”
“是为这?有母妃护着我呢,区区小事何足令你这般扰乱。”杜若浅笑,原是这样,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楚昭衡被她挑得有些发热,挠挠耳后捉住了这只不安分的手,垂眸却不经意看见她颈间有一粒疤,嗯?
耳边又响起柳莺萝最后叫住自己的那声“夫君!”,她还是头一遭失仪,似乎急了。站定后方听到一句“夫君尚不得知,杜若与景亲王的羁绊可是始于单纯无邪时,‘豆蔻梢头二月初’、‘当时年少春衫薄’,也不失为一双佳偶,只是可惜天公不作美,不成二人眷眷之情。”
他没有回头,未曾看到柳莺萝是何种神态。
闭上眼睛,他努力控制思绪不去臆测,可柳莺萝的一字一句犹如工刀凿过塑木,一下一下刻成了最无法接受的样子,于是压着声音问她:“你颈间这粒疤……怎么来的?才发现。”
“强盗所刺,经年还未好?我不曾放在心上,如此醒目?”
感到楚昭衡重重出了一口气。
“哪个……强盗。”鬼使神差,他知道答案,却依然希望听到旁的人名,亦不知为何非要追问,怕是想证明柳莺萝的挑拨于自己不值一提,但话一出口他便后悔,自以为是什么呢?
“楚无意。”杜若目光平静。既然如此,她不想骗谁,这三个字不该是绝口不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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