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楼氏的状态好了不少，医官开了方子，梁恪亲自将人送出门，交代小白好生将医官送回医署，才折身回院子。
老远就听到殷殷哽咽的哭泣声，他加快脚步，是他妹妹来了，小姑娘的哭声断断续续，其中夹着虞玟的安抚。
“小娘，小娘……”
梁燕伏在榻上，将自己的脸贴在娘亲的脸旁，一声一声的叫着。
眼角一颗接一颗的泪珠划过，屋中人无不动容。
梁恪进门，梁燕瞧见哥哥回来了，惊惶害怕一下子涌上，哇的一声哭叫出来。
“哥哥，小娘，小娘——”
梁恪上前把她揽进怀中，摸了摸她汗湿的脸，手捂在她眼睛上，揪着心说：“别怕，哥哥在，小娘没事，很快就好了。”
虞玟看着相依的兄妹俩，心中感伤，对梁恪说：“你哄哄她，我去看看小娘的药。”
梁恪感激地点点头，虞玟扫了眼秦婆，转身往外走去，房中的下人也跟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脚刚跨出门槛，虞玟就冷了脸，“秦婆婆，出来这么大的事，你一早就得了信，为什么要瞒着我？”
秦婆早知道会有她这一问，往后扫了眼，示意女使都先下去。
院子里单独设了厨房，走到转角处，秦婆才回了话，“姑娘，老奴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虞玟忿忿地转过身，质问道：“小娘是郎君的生母，她因我之故受罚。
你知情不报，也不早早去搭救，让小娘跪着晒脱了皮中暍，还说是为我好？”
秦婆看她反应有些大，松垮的面皮颤了颤，背一躬屈腿跪了下去。
抬起头：“老奴知道姑娘此刻无法理解老奴的做法，觉得我轻慢了姑爷，轻慢了姑爷的生母。”
虞玟看她跪下，瞳孔一缩往后退两步，又走上前去扶，“婆婆，我知道你不是投机钻营的人，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
秦婆避开她的手，说：“理由老奴现在不能跟姑娘解释，姑娘若是若是担心姑爷生怨，老奴自去请罚就是。”
这番话听着像是赌气一般，虞玟听着心头火起，也不再扶，退后几步肩膀抵在廊柱上，加重了语气。
“秦婆婆，我敬重您是我母亲的奶娘，又在我蒙童孩提时辛苦照料我，可是我现在长大了，是非曲直也有了评判的能力。
您若是还当我是个孩子，什么主都替我做了，那我就只能请你回外祖母那里去了。”
秦婆脸上立刻出现慌乱的神色，张着嘴望着虞玟。
眼前人身形高挑，眉目锐厉，说话行事也有了故人的影子。
秦婆才惊觉今日这事做的确实僭越，听虞玟说了狠话，立刻服了软认错。
虞玟脸色稍缓，又走过去扶人起来，“我知道婆婆是怕我跟阿姑起龌龊，才将这事瞒着我。
可小娘是郎君的生身母亲，郎君待我如珍宝，我自报之琼瑶，将他的母亲奉为我母才是。”
秦婆顺着她的搀扶站起身，满脸惭愧，转头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才凑到虞玟耳边说明缘由。
虞玟瞳珠一颤，目光变得晦暗，没等秦婆说完，便有些生气道：“即使她身份再不堪，她也是郎君的娘。”
“不可这般说，”秦婆立刻阻止道：“姑娘可不能称姑爷小娘叫娘的，乱了嫡庶。”
虞玟对她这番说法很是不屑，“尊也好，卑也罢，不都是人！”
她眼带斥责，“婆婆也是奴婢出身，为何要去计较小娘的出身呢？”
秦婆语凝，虞玟接着说：“楼家谋逆，乃是先朝旧事，犯事的也是楼家在朝为官的男人，那时小娘尚在闺中，谋逆之事与她一个女子有什么关系？”
“姑娘，”秦婆被她这番大胆甚至忤逆的话给镇住，“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对朝廷不满，是大不敬啊！”
虞玟后知后觉地也觉得刚才那些话太过大胆，但她不后悔说出来，这朝廷里做官的都是男子，一遭犯了事，却要连累女子受罪，这本来就是不公。
她还要再说，秦婆却不敢再听了，眼睛左右四下看了几圈，没瞧见人心才定了些。
压低声劝导道：“这些话姑娘往后可别再说了，被人听到，会连累姑爷和侯爷的。”
虞玟激昂的心绪被这冷水一浇，软了势，但她不想以后还见到今日类似的事情。
于是郑重对秦婆交代道：“婆婆，郎君待我珍重，他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我希望你待他，以及他的小娘和妹妹，也要像待我一样珍重。”
“别再拿小娘的出身说事，郎君是个聪慧通透又心怀仁善的人，若他是个见利忘母之辈，只怕我已沉到河底，尸身让鱼虫吃了干净，都不会有人为我申一句冤屈。”
秦婆怔了许久，才郑重地点头，“老奴记下了，往后大小事都不会再瞒着姑娘。”
厨房飘出苦涩的药香，虞玟端着熬好的药进门，兄妹俩各自坐在软榻两侧，守着榻上面色依然惨白的女人。
“药好了。”
梁恪抬起眼，深邃的眸子里闪着星光，他看着虞玟站起身，“给我吧。”
虞玟避开他伸来的手，眼睛往他身上看两看，说：“我来就行，你去换身衣裳，都湿透了。”
梁恪低头瞧，鼻翼翕了翕，隐隐闻到淡淡的汗味，露出一个失礼后不好意思地笑。
手指指了指浴房，“那我先去换身衣裳，这里就交给你了。”
“嗯，去吧。”
见两人如此亲密，梁燕好奇审视地看过来，等梁恪走了，小姑娘眼神更是不加掩饰。
虞玟将药碗放在凳子上，又将楼氏扶着坐起来，转头看见那直白的眼神，她笑了笑，“我一个人恐怕没法子，你能过来扶着小娘吗？”
梁燕怔怔地点了点头，捞了捞衣袖过来帮忙。
两人协作把药喂完，虞玟将碗端到花厅圆桌上，又走回到榻前坐下。
“你叫梁燕？多大了？”
梁燕没有回答，撇开了眼睛。
虞玟又道：“我是你嫂嫂，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缺什么，被人欺负都可以来找我。”
“哦，”梁燕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悲喜，没有感激或是鄙夷，甚至还有些麻木。
虞玟蹙了蹙眉，起身去将自己的首饰匣子抱了出来，“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梁燕坐着没动，眼睛甚至都没往匣子里看一眼，她穿着深青色的麻料夏衣，全身上下除了一个驱蚊的香包，便再无其他的配饰。
“过来呀，”虞玟拿起一样缠花点珠的梳篦，隔空对在梁燕头上比了比，觉得不太合适，又换了一样。
这些头面首饰都是她惯用的，美得浓烈，与梁燕那副素雅的气质不怎么搭。
满匣子的头面首饰，虞玟挑挑拣拣，只挑出一顶珍珠小冠，还有几根缀金的头绳，她将挑出来的放到梁燕手中。
“瞧瞧这些可喜欢，不喜欢改日等小娘好了，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再置些你喜欢的。”
梁燕怔了怔，忙将东西随手丢在一侧的榻上，语气冽冽：“多谢虞娘子赏，但梁燕有自知之明，担不起虞娘子厚爱，还请收回去。”
虞玟听到她的疏离的称呼，冷淡的语气，漾着笑的脸一僵，少顷她凝着气纠正梁燕的称呼：“你应当喊我嫂嫂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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