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
祝青云在樟宜机场的登机口前坐下,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候机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她把电脑包抱在膝盖上,隔着帆布摸到里面打印件的边角,硬硬的,硌着手臂。
航班是新加坡航空SQ938,雅加达,一小时五十分钟。她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一只黑色电脑包,里面装着Kasa的待确认事项清单、青藤印尼soft launch的cohort拆解表,和那只红色圆珠笔——笔帽上的清池logo已经磨掉了一个角。
抵达苏加诺-哈达机场的时候,雅加达正在下一场不急不缓的热带雨。雨不是从天上砸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尾气、炸洋葱和潮湿水泥的气味。她跟着人流走出到达厅,Elena Tan安排的司机举着一块纸板——"ZHU QINGYUN",拼音写得很大,像怕她看不见。
司机不会说英语,她不会说印尼语。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两秒,她点点头,钻进一辆银色的丰田Innova。车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转速很高的风扇在仪表台上嗡嗡转着,把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吹出一道道弧形的痕迹。
雅加达的路比新加坡宽,但秩序更混乱。摩托车从两侧不断切进来,司机按喇叭的频率大约每十五秒一次,短促,不耐烦,但不算敌意。祝青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低矮的商铺、褪色的广告牌、骑楼下面堆着纸箱和塑料凳,偶尔闪过一座清真寺的尖顶,在雨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想起上周三在新加坡办公室的那场会。Elena Tan、Vivian、自己和李卓远三方对了一下午,青藤接入Kasa的渠道框架已经搭好。Elena把Kasa的商户数据摊在桌上,说:"青藤要进印尼,不能只有线上渠道。这里的人不习惯绑信用卡,线下充值是刚需。"李卓远问了一个关于API接口的问题,Elena回答得很干脆:"可以联调,但我要先看到你们的用户画像——不是Google Play后台的一串数字,是真实的人。"
散会的时候,祝青云落在最后。她帮Elena把摊了一桌的材料理成一摞,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几秒——那页纸和渠道合作无关,是Kasa自己的商户月度留存曲线,七成以上,平得像一把尺。
"流失的那三成,"她问,"走的是商户,还是交易量?"
Elena看了她一眼:"都有。但主要是交易量——人还在,钱少了。"
"那就是还能救。"祝青云把那页纸放回桌上,"今天的会是青藤的事。Kasa自己的账,我想另外找时间看。"
Elena合上电脑,扣锁咔哒响了一声。"祝总,你这是替青藤看,还是替清池看?"
"都看看。"祝青云说,"看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那之后,祝青云给Elena发了一封邮件:"约个时间我去雅加达,看你的商户,也看我们的游戏。"Elena回得很快:"来。我带你去看真的。"
Kasa的办公室在雅加达中部一栋写字楼的九层,没有大堂,电梯门是锈的,楼层指示灯有一半不亮。祝青云走到九楼,推开一扇玻璃门,前台没有人,只有一台正在播放印尼流行音乐的蓝牙音箱,音量开得很大。
Elena Tan从会议室走出来,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的黑色G-Shock表盘比她手腕宽出一圈。她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会议室在这边,空调是好的。Vivian跟我说你时间紧,我们今天只走三家店,然后你想去哪自己定。"
会议室不大,能坐六个人,白板上有没擦干净的马克笔痕迹。Elena从隔壁端来两杯咖啡,纸杯,没有杯托,很烫。祝青云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喝。
"上次在新加坡,渠道框架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祝青云开口,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外面音箱的音乐,"我今天不是来谈合作事项的。我是来看,青藤到底能不能进你的商户,以及你的商户到底需不需要青藤。"
Elena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G-Shock的表盘上,敲了一下。"祝总,你比大多数投资人直接。"她顿了一下,"之前他们跟我谈的是接入方案和费率阶梯,很专业,公事公办。但你今天亲自来雅加达,不是为了撮合交易——你是来确认你投的公司能不能真的跑"。
"因为上次在找合作,"祝青云说,"这次在找真相。"
"真相就是,"Elena说,"我的商户不需要青藤这个游戏,他们需要钱进来。如果青藤的玩家能在我的商户这里扫码充值,商户就多了一笔流水。但前提是——玩家真的存在,而且青藤的产品能进得了门。"
"玩家存在,"祝青云说,"但可能不在你的商户里。青藤在印尼的soft launch数据出来了,次留六十一,七日留存三十三,但付费转化率只有一点八,大R占比过低。月卡用户在第七天流失率四十七。"
"所以你想看看,"Elena接过话,"这些玩家到底在哪,以及他们是不是真的人。"
"我想看看真实的人。"
Elena把手里的纸杯捏扁,抬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我欣赏你的直接。但祝总,在雅加达,真实的人意味着——你可能看到我们最脏的一面。"
"那我更想看了。"
下午,Elena骑上自己的摩托车,载祝青云去了老城区。第一家是卖炸香蕉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不会说英语,只会指着Kasa的二维码笑,然后竖起大拇指。第二家是五金店,老板娘一边用Kasa的app看流水,一边骂提现到账慢——Elena在旁边翻译:"她说T+1太慢,她想要T+0。"
第三家是网吧,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纸板:"WARNET 5000/JAM"——每小时五千印尼盾,折合人民币两块五。
祝青云在网吧门口停下来。里面很暗,一排排旧电脑,屏幕亮着,大部分是《Free Fire》和《Mobile Legends》的界面。空气里有烟味、泡面味和一种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后散发出来的焦糊味。
"要进去吗?"Elena问。
"我自己进去,"祝青云说,"你在这里等我。"
她推门进去,网吧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拖鞋,正在柜台后面吃一碗泡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显然这里偶尔也会有外国人。
"WiFi?"他问。
"不用,"祝青云说,"我看看。"
她沿着过道往里走。十几台电脑,每台前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大多是男性,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出头不等。走到最里面一排,看见一个少年正在玩一款游戏——青灰色的城墙,城门开着,晨光从门缝里漫进来。
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少年戴着耳机,正在操作鼠标。屏幕上的角色走到城墙边,开始攀爬——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个组合键,角色跳了一下,没有抓住边缘,掉了下来。他骂了一句,印尼语,她听不懂,但语气很熟悉。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掉下来。第三次,他放弃了,直接退出游戏,桌面弹出一个窗口:"Loading..."
那个窗口持续了六秒。六秒里,少年拿起手机,开始刷TikTok。
祝青云走到柜台前,问老板:"这里的人,玩这个游戏的,多吗?"
老板抬头看她,用筷子指了指角落里两台电脑:"那两台,昨天有人下载。今天没人玩了。"
"为什么?"
"太大,"老板说,"下载要很久,手机更带不动,他们试过,删了。"
"多大?"
"一百多MB,"老板说,"这里最好的手机是红米,内存32G。游戏占一半,微信和TikTok怎么办?"
祝青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包体确认必须压到100MB以内。"然后她又写:"Loading超五秒,第三关城墙攀爬操作反人类。"
她谢过老板,走出门。Elena靠在摩托车旁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看到脏的一面了?"Elena问。
"看到了,"祝青云说,"但不是你的。"
回Kasa办公室的路上,Elena骑在摩托车前面,祝青云坐在后座上,手扶着两侧的金属扶手。雨小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轮胎碾过积水时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自己告诉Vivian:没有Kasa的触点,青藤的月卡用户连钱都充不进去。那时候那只是谈判桌上的一个逻辑。现在它有了具体的形状——是网吧柜台上的泡面,是红米手机里的32G存储,是那个持续了六秒的Loading圈。不是Kasa需要青藤,是青藤需要Kasa——需要Kasa的五万个线下触点,去触达那些没有信用卡、没有流量、连32G手机都装不下游戏的用户。
Elena在红灯前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祝总,你那个游戏,如果包体压不下来,别谈合作。我的商户不会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玩家装一台新电脑。"
"我知道,"祝青云说,"所以我来之前就已经让团队砍包了。"
Elena挑了一下眉,没有立刻拧油门。她看着祝青云,雨珠顺着她的安全帽边缘往下滴。"你对你投的公司这么上心,亲自来雅加达看网吧、写产品反馈。如果清池投Kasa,你也会这么盯着我的五万商户吗?"
"我会先看你的审计版流水,"祝青云说,"然后看地推成本。"
Elena笑了一下,拧动油门。绿灯亮了,摩托车向前冲出去。
回到Kasa办公室已经快傍晚。Elena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件,递给祝青云:"这是上个月的地推日报,二十个人,新增签约四千八百家,平均每天一百六十家。你拿回去看,真假自己判断。"
祝青云接过来,没有翻开。她看着Elena的眼睛:"这些商户,平均月流水多少?"
"五万七千印尼盾,"Elena说,"折合人民币二十七块。"
"你的分润?"
"千分之四,提现另收千分之六。"
"那单笔毛利?"
"两毛三,"Elena说,"但乘以五万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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