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营的第三日,这天陆昭是被身旁人动静给惊醒的。
前一天,他随着斥候去过北山那边。
那一处断崖在谷地最北边,他伏在崖边往上看的时候,谷地里帐篷密密麻麻的,烟一簇一簇的升起来,散成了一片灰白的雾。
他蹲在崖边上,用麻绳系着石头锤下去,测了这个崖的落差,然后又用步幅来量了水平的距离,在竹简上画了一副简略的图,然后又标了几处可借力的岩缝。
他在崖边上试探着往下走了几步,发现足根先落下去的话会很好的保持平衡,然后又在竹简上标了几行字。
当时他也不知道这张图会不会用到,只是觉得既然他看见了,就应该记下来。
陆昭把上次战报写了三份之后,把笔搁下了,他写的这三份战报都有不同的作用。
油灯里结了一个灯花,他去伸手拨了一下,让火光更亮。
他写的三份战报正摆在他的面前,其中有两份是需要递给赵军师的,上面都留了空白,方便他们日后批注,另外的一份是草稿,各种数字和地名都挤在一起。
他想着想着不自觉的就咬着笔杆,把墨都粘在了他的嘴唇上,却浑然不觉。
帐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转悠了一圈之后停下来又转悠着。
张横和赵大正蹲在那边的阴影中,低声不知道在交谈着什么,陆昭在帐内,只能听到他们断断续续的飘来的几个字,但他却没空管。
他继续整理着那三份战报,避免出现错漏。
赵军司马的亲兵来的时候,日头才刚刚落向山的那边。
那亲兵步行穿过营地,看见陆昭他们后喊了一声:“赵军司马传伍长吕布,书佐陆昭即刻去中军帐中议事。”
陆昭闻言放下笔,将这些全部收好之后,拿出空白的簿册放在布袋中背着。
吕布把甲给披上,把弓背在身后,跟着陆昭起身便走。
两人一前一后的穿过营地,到了中军帐后,帐内只点了两盏油灯,比上次要昏暗了很多。
赵军司马站在了一幅新挂的帛图前面,那张图比上回看到的要大很多。
他接二人进来后,开门见山的说:“这黄巾主力还没走,上次只是一小部分残余。”
“那黄巾主力正扎在上党以北的谷地里,那谷地背山面南,谷口狭窄。张刺史的意思是按兵不动,等大军集结,但我等不了了。”
他手点在图的记号上:“这处谷北面是断崖,碎石崩落,多年来草木不生。”
“黄巾以为此处凶险,未设哨卡。如若从这儿下去,能直接落到他们中军帐的背后。”
陆昭凑过去看着那幅图,那断崖被赵军司马用粗笔标红了。
他看了片刻说:“这坡面太陡了,马下不去,而且人下去需手足并用,且不能穿甲。”
赵军司马说:“所有说只带精锐,二十人人不穿甲从这里下去,只带刀和引火之物。”
“这二十人从北面下去,直插他们的心脏,而东面由我亲率左曲主力举火呐喊,佯装大军来攻,把南面的守军全给吸过去。”
“如果得手了,西面就是河,那么他们无处可逃,只能朝谷口那边挤。”
吕布一直静静的看着图上的那道朱痕,他上前一步干脆的说:“我带那二十人。”
赵军司马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小子会抢,但有个难处,那处断崖你我也没走过,那些斥候也只远远的观望过,怕惊扰了下面的黄巾,那么谁下去带路?”
陆昭从灯影里站起身来:“司马,我去。”
赵军司马看向他,然后陆昭走到图的前面,手指点在断崖的那道朱线上:“那天我谁斥候去过北山,我量过那道断崖的坡面,那碎石下面是岩盘。”
“我画了一张图,标了几处可借力的岩缝。”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我带着那张图下去,到崖顶给你们指方向,不跟你们过去,只在高处记时辰看漏壶。”
帐内安静了一瞬间,赵军司马看着他:“你下过这处崖?”
“只在崖边上走了一会儿,没深入下去。”
“那你怎么知道能下。”
陆昭说:“我量过那处崖,碎石的下面是岩盘,只要踩实就不会滑落下去。”
赵军司马沉默了一会儿后,目光又转向吕布:“你呢?你让他去?”
吕布说:“他要去,我拦不住。”
“那你们两个都去。”赵军司马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走前面,他来走后面,若崖上滑了的话,你拽着他。”
吕布的眼角眯起,他看了陆昭一眼,而陆昭正低头收图,正好没看见吕布眼角的弧度。
那天夜晚,陆昭在帐中又把那张图摊开来看了一遍。
他在图上的每一处都做了备注,然后又用漏壶来估算时程,把举火、下崖、突营和回撤这四个节点卡在一更半到三更之间。
吕布坐在旁边,把二十人的兵器一一检查,防止到时候出现什么状况。
吕布忽然说:“你真的下过这个崖吗?”
“就是在旁边试探了一下,别担心。”陆昭说。“那里只要踩实了,就不会滑下去。”
“明天我走在第一个给你试路。”
他看见陆昭在竹简下标注了四个字:“足跟先落。”
吕布默默的记住这句话,然后把图给折好,塞进他自己的怀里:“你走我的后面,我先去试。”
到了约定的时间,二十人在营门北侧集合。
除了吕布,张衡和赵大外,赵军司马又挑了十几个身手矫健的老兵。
他们都没穿甲,只穿着跟周围相近颜色的衣裳,然后靴底用麻绳来缠紧。
每个人都背着刀,带着三囊桶油和一壶水。陆昭则用一个布包带着簿册、漏壶和他画的图。
吕布站在队前,分发着众人的兵器。他今天只佩戴了环首刀,腰间还悬挂着一柄短刀,他今天的头发被陆昭束的极紧,露出了整个额头。
他扫视着众人说:“下牙之后不要出声,落地后结阵随我直扑中军大营,只杀人放火,勿做其他事。如若听见东面喊声大作,便是信号,即刻动手。”
他目光落在了陆昭身上:“到了崖底,你就伏在石头后面,帮我们看漏壶。”
“一更半的时候,东面会佯装进攻,二更的时候,我们便动手,如若二更还未见中军火光,你就吹角喊我们撤退。”
陆昭点点头,将漏壶从皮囊里掏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今天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山路漆黑。
吕布走在最前面,而陆昭跟在他的后面,距离陆昭不远处是二十个黑影。
他们到达断崖边上的时候,夜风忽然就大了起来,从谷底直往上灌。
吕布伏在崖边往下看,那谷底处有一片极暗的区域,周围散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应该是巡夜的火把。
更远处的南边谷口那边,黄巾营寨连绵不绝,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但是都沉在暗处。
他收回目光,将麻绳的一端系在崖顶的一块巨石上,然后将另一端抛下断崖,随即翻过身,然后背朝谷底,用足跟来抵住碎石,慢慢的往下蹭着。
陆昭也跟着他翻下去,碎石在他的靴底滚动发出小小的声音,然后又被夜风盖过去,无人察觉。
他按照图里的标注,一只手抓住岩石和麻绳,一步一步的向下挪动着。
但是有两次那碎石突然塌陷下来,他身子一晃,膝盖重重的磕在岩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下面的吕布听见动静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稳。
吕布低声说:“踩我踩过的地方,小心些。”
陆昭调整呼吸,继续跟着吕布往下走。
约莫两刻钟后,这二十人全部落在了崖底。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碎石滩,还长着齐腰深的荒草,正好可以通到中军大帐后面。
吕布蹲下示意众人伏低身子,他侧耳听了片刻,谷底上除了风声和黄巾隐约的巡夜声,其他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朝着陆昭指了指一块大石头,后面陆昭跟着他的指示,爬到他指的一块凸岩后面伏下身来。
他从皮囊中掏出漏壶放在身前,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吕布这时也率这二十人潜入荒草里,向黄巾的中军大帐中摸去。
陆昭趴在岩石的后面,眼睛盯着漏壶里的浮标,那铜壶里的水一滴一滴的落下,他默数着时间,同时用余光扫视了这一整片的黄巾营地。
这次黄巾营寨在比那几天那处前哨大了十倍不止,那中军帐位于谷里的中央周围,环绕着十几里比较小的帐篷,再往外是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直排到了南面的谷口里。
谷口方向有哨楼,上面还燃着火把,因为现在没有敌人,那些人影懒散着。
一更半的时候,东面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喊杀声大作,鼓声、锣声和号角声混成一片,吵醒了这一整座黄巾营寨。
南面谷口上的哨楼顿时就乱了,上面火把极速移动着,想要把消息传递给中军帐。
陆昭在岩石后面看见中军帐周围的守卫被惊动,有二十多人朝南面跑去,想要去支援那里,中军帐门口的守卫,只剩下不到四五人。
他低头看着漏壶,那浮标正好走到了二更的刻度。
吕布从荒草中站了起来,他右手握着环首刀,左手拎着桐油。二十个身影随他一同站起,无声的贴向黄巾的中军帐。
“进!”吕布低喝一声,随即冲了进去。他步子大,五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大帐门口的一名守卫刚刚转过头,刀光就已经劈到他的颈侧,把他的血给溅在了帐帘上。
吕布顺手把左手的桶油砸向那中军帐的帐顶,随即把一点明火给扔上去,忽的帐顶就腾起一团明火,然后逐渐蔓延开来。
他身后的二十人同时动手,那四五名守卫顷刻之间就被砍翻在地上,另外几人刚想拔出兵器,就被背后刺来的刀锋给放倒了。
吕布一脚把帐门给踹开,然后冲入帐中。
帐内昏暗,只有一角燃着一点点油灯。
一个壮汉正从榻上翻身而起,手里提着一柄长剑,他看见吕布闯入挺剑便刺。
吕布侧身让过剑锋,环首刀自下而上的斜撩,用刀背磕开了对方的手腕,刀刃顺势抹开对方的咽喉。
那汉子捂着喉咙,倒退了两步,然后撞翻了灯架泼在营帐上,顿时燃起一片火。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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