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秋棠已经做不了表情管理,满脸惊愕。

以前骆如初对她们都是巴结讨好,从来不会向这样明显地表示拒绝,裴秋棠又想骆如初是在拿乔,不过是想捞点好处罢了,于是胸有成竹地说:“你怎么回事,咋还不管了。”

骆如初直接把信封塞进对方手里,如实说道:“田老师已婚,可能会有麻烦,我不参与。”

说完,转身踏上楼梯台阶。

她感觉浑身轻松,以后田太太不管是跳井还是跳河,都跟她没关系,大小姐们想要把锅甩到她身上也没门。

裴秋棠错愕不已,手里捏着那封信,怎么骆如初没提条件,提要求,就这么撂挑子了?

这个跟班在搞什么?

大脑空白了一阵儿,等裴秋棠再次走到窗边,朝楼下望,看骆如初正走在石板铺砌的院子里。

身姿挺拔如青葱小树,脚步轻快,好像哪里跟之前不一样了。

她招呼道:“骆如初,到饭点儿了,跟我一起吃饭吧。”

原主愿意留下吃饭,哪怕是裴秋棠约别人吃饭,她只是蹭饭,甚至她吃的都是剩下的,她也愿意蹭,她觉得有面子,意味着被大小姐圈子接纳。

“我在裴秋棠家吃的饭!”

原主能接连显摆好几天。

可现在的骆如初只想跟这些人做切割,偏头朝她往过去,淡声回复:“谢谢,不了。”

裴秋棠感觉到了骆如初的冷淡疏离,无比惊诧地看着她走出雕花铁门。

她意识到骆如初不是在拿乔,可能是突然不想再当跟班。

或者骆如初的所作所为是一种高级的欲擒故纵。

裴秋棠更倾向于后者。

是骆如初巴巴地往她们的圈子里凑,她们从来没把骆如初当朋友,只让她跑腿打杂,可现在她很不爽是怎么回事。

裴秋棠离开窗口,捏着信,烦躁地往自己房间走,那么这封信该怎么办?

该怎么送给田老师?

田老师跟他太太现在在做什么?

田太太这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妇女,怎么有脸一直扒着田老师不放?

——

午饭跟晚饭主人都是六个菜,鸡鸭鱼肉都有,吃不完的菜自然不会浪费,都给佣人吃。

跟吃不上饭的人家相比,佣人的伙食相当不错。

可现在骆如初坚持不肯吃剩饭剩菜,佣人餐只有菜饭可以吃,不过曹阿香做的雪里蕻咸菜很好吃,用酱油炒过,还有猪油的香气。

“你吃点荷叶蒸肉吧。”骆莲枝看着碗里那块香喷喷的肉,舍不得吃,想留给闺女。

骆如初吃着咸菜,拒绝:“不了。”

骆莲枝在许公馆干了二十多年,很会察言观色,她已经判断出闺女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吃剩菜。

可是剩菜很多都是精细肉类,她觉得也很干净,不吃太可惜了。

干掉一大碗菜饭,等骆如初把大海碗拿走,骆如初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准备看书。

爬了一天格子,骆如初被竖版,从右往左写,繁体字折磨坏了,她感觉已经燃尽,为了保持战斗力,晚上不再码字,改看高一课本。

课本很粗陋,纸质粗疏,印刷一般,都是繁体字,但好消息是都是横版的。

坏消息是原主除了体育,剩下的九门课都不及格。

骆如初觉得原主留级纯粹是活该,国文、英文、生物、公民、数学、历史、地理、物理、化学这些课程全都不及格,那不得留级嘛。

原主在最好的市立高中读书,她老妈把所有的工钱都拿出来供她,她居然还留级。

这些课程都很重要,在考大学时,不管是文科,理科,医科,农科,全都要考。

好在有补考机会,七门课合格的话就不用留级,开学能上高二,骆如初要参加补考。

还要交二十块钱补考费,对骆莲枝的经济收入来说,那就是雪上加霜。

骆莲枝根本就没考虑过补考,她想骆如初考不过,交补考费就是纯粹白花钱,不如再读一年。

打开物理课本,骆如初还是觉得头大,看繁体字吃力,书读得慢。

看着闺女清瘦的背影,骆莲枝很愧疚,从小到大,闺女都跟着她受苦,住着这间黑黢黢的房子,没穿过好衣服,吃的都是剩菜,很吃力的读书。

不过看到闺女用功她也很满足,满脸愁苦的皱纹都被撑开,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

她心满意足地带着喜气跟搓搓手,跟曹阿香说:“如初又在看书呢。”

曹阿香是她的大债主,骆莲枝想告诉对方借钱给她闺女读书值得。

她供闺女读书是有前途有希望的。

厨子边洗碗筷边好话奉上,可从厨房外经过的金福生又在戳骆莲枝幻想的泡沫:“有些孩子啊书不好好读,看不太正经的书倒看得起劲儿,像金瓶梅啥的。”

他看骆莲枝到处借学费都愁得慌,有心劝诫骆莲枝,孩子不好好读书就别死乞白赖供,找个工厂当学徒不好嘛。

有空他想跟骆莲枝聊聊,点醒这个一门心思供闺女读书的女佣。

骆莲枝不知道金瓶梅是啥书,也不认为金福生在内涵自家闺女,满足地说:“我闺女从小读书就好,她现在在背书呢。”

——

连续写了六天,骆如初终于把这篇三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写完。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多合适的笔名,暂时准备叫初见,以后她应该还会有马甲。

这篇小说的名字很朴实,就叫乡下未婚妻。

带上全部手稿,她打算跑一趟,把稿子送到小说月刊杂志社。

邮寄的话,信件会跟别的投稿混在一起,编辑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看到,给反馈也会很慢。

骆如初希望能把小说尽快卖出去以解学费上的燃眉之急。

另外当面跟编辑沟通,更能了解他们更需要哪类稿件。

被拒稿的话,她还有几家杂志社备选。

小说月刊是离骆如初最近的杂志社,坐电车三站地,不过她没钱坐电车,走路二十多分钟赶到。

杂志社附近并没有标识,骆如初在附近打听,跟报刊摊主打听到杂志社就在一座旧楼的二层。

杂志社比骆如初想象得还简陋,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小说月刊杂志社的牌子,让骆如初确定已经到了目的地。

门口的房间摆了几张椅子,像是个接待室,没人,骆如初便直接走到办公室门口,望向里面,只见办公室狭窄,到处堆满书籍刊物,桌椅陈旧古朴,工作人员清癯瘦削。

她朗声道:“先生,我来投稿。”

工作人员各自在忙,没人抬头,有人随口喊了句:“小曾,投稿。”

很快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从里间走了出来,招呼骆如初:“把稿子给我吧。”

经常有文学青年上门投稿,大部分稿件写得稀烂,根本没法用。

骆如初穿着校服呢,又是个生面孔,年轻人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接过那一叠厚厚的稿纸,对收稿流程非常熟练,随意翻了翻,看稿子的右上角规规矩矩地写着编号,第一张稿纸上写着笔名,说:“写收信地址了吗?我们看过退稿的话会给你寄回去。”

骆如初:“……”

这话说的,好像笃定会退稿似得。

来投稿的就她一个,骆如初也打直球:“您有空吧,要不现在就看看,您杂志社不收的话我去别家。”

跟别的投稿青年讨教谦虚的语气不同,这位女学生显然是对自己的稿件充满自信。

不过,曾玉文对这样盲目自信的投稿者也见得多,明明写得狗屁不通却非要敝帚自珍。

曾玉文工作量很大,接投稿,接待读者,退稿,发放稿费,寄样刊这些工作都由他来做,另外还要做一部分文稿的初审工作。

很多写的毫无价值的稿件在他这儿就直接被拒掉,根本到不了编辑手里,饶是如此,这位编辑助理还是没兴趣当场看来稿,会影响他的工作安排,当面跟读者沟通也很麻烦,效率低,还是写退稿信更方便。

他指了指办公室门口桌上用绳子捆扎起来的几大摞信封,公事公办地说:“上门投稿的稿件我们都会优先审核,回去等,我们会按顺序给答复。”

“您还是现在就看看吧,我来都来了,您要是忙的话我可以在这儿等,等您忙完了看。”

说着,骆如初在椅子上四平八稳地坐下,大有不现在看稿就不走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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