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远处跳动,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季灾背着季祸走了很久,走到篝火的光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走到身后的树林里再也听不到人声,走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把季祸放下来,靠着一棵老槐树的树根坐下。季祸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双手死死攥着季灾的衣角,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脸上的泪水干了,留下两道脏兮兮的痕迹。他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小脸皱成一团,像在做一个很可怕的梦。

季灾低头看着他。这张脸太小了,小到巴掌大,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皮肤黄得像陈年的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的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淤青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两只戴了镣铐的手。但他的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山丘。

季灾的心里很复杂。像有一百根线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他看着这张脸,想起三百年前这张脸的主人对他笑的样子——温柔,无辜,让人心疼。想起那张脸的主人对他哭的样子——跪在他面前,说“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想起那张脸的主人对他捅刀子的样子——笑着,温柔地笑着,说“哥哥,你的东西太好了,我好想要啊”。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季祸的额头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指尖触到季祸的皮肤,凉的,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凉,是孩子特有的、因为太瘦所以皮肤下面就是骨头的凉。他摸了摸季祸的额头,额头不烫,体温正常。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右眼半闭着,看着黑暗中的树林。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风。是从背后袭来的、冷冽的、带着杀意的风。

季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把季祸护在怀里,身体往旁边一滚,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月光照在那人脸上——中年,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厚实,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法阵的纹路,和百法阵门的标志很像,但更复杂,更古老。

季灾的右眼猛地瞪大了。他认出了这张脸——不是从三百年前,是从刚才。张道凌。不对,不是刚才那个张道凌。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慈祥的、佛像一样的光,而是一种锐利的、像鹰隼一样的、带着审视和打量意味的光。他的身上没有那种腐朽的、像枯木一样的气息,而是一种蓬勃的、像野草一样的生命力。这是张道凌——没有被夺舍之前的张道凌。

季灾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不是现实,是记忆。是张道凌那一掌把他打进了自己的记忆深处,打进了三百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不是穿越回去了,他是在看一场已经发生过的事,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被困在梦境里的人。

张道凌走到篝火前——那堆篝火是季灾路过时点的,不大,只有几根树枝在烧。他站在篝火旁,低头看着季灾和季祸,眉头皱了起来。

“寻龙阵的终点是这里,”张道凌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是两个稚子?还是个没开化的。”

季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寻龙阵——那是张家的秘传法阵,用来寻找灵脉、龙脉、一切有灵性的东西。张道凌布下寻龙阵,是想找什么?找灵脉?找宝物?还是找人?结果阵法把他引到了这里,引到了季灾和季祸面前。张道凌的目光在季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季祸身上。他看着季祸手腕上的淤青,看着季祸脸上的伤,看着季祸蜷缩在季灾怀里的姿势,眉头皱得更紧了。

季灾抱着季祸站起来,转身想走。他的腿有些软,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了两步,被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很有力,很稳,像一把铁钳。张道凌的手。季灾的身体僵住了。张道凌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扶着他,像扶一个摔倒的小孩。他的目光从季灾身上移到了季祸身上——季祸的右手从季灾怀里露了出来,手腕上的淤青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张道凌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震惊。他的手从季灾的胳膊上移开,伸向季祸的手腕,手指搭在季祸的脉搏上。季灾想躲,但张道凌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像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可曾开窍?”张道凌的声音有些发紧。

季灾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些追杀季祸的人说的话——“这小子真难抓”“废了我不少灵石”“张老说要活的”。他们抓季祸,不是因为季祸偷了东西、犯了事,而是因为季祸的身体有什么特别之处。季灾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张道凌知道。

“我们只是普通的凡人,”季灾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懂修仙。请你离开。”

张道凌的目光从季祸身上移到季灾脸上。那双锐利的、像鹰隼一样的眼睛,在季灾脸上停了三息。然后张道凌笑了。

“你知道我是修道人士。”张道凌的声音很平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季灾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到嘴唇渗出了血。这老贼,真难对付。

张道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弯下腰,一只手把季祸从季灾怀里捞了起来,像捞一只小猫一样轻松。季祸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张道凌把季祸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抓住了季灾的手腕。

“跟老夫走。”张道凌说。

季灾挣扎了一下,挣不开。张道凌的手像铁钳,那只铁钳还带着灵力,灵力像针一样扎进季灾的皮肤,麻嗖嗖的,让他的手臂失去了力气。他被张道凌拖着,走进了黑暗里。身后的篝火还在烧,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灭了。没有人记得那堆火,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夜晚。

张道凌把季灾和季祸带回了张家。不是金缕玉后来去的那个张家——那个在半山崖上、有楼阁殿宇、有仙鹤盘旋的张家,而是一个更小的、更简陋的、藏在深山里的道观。几间木屋,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没有童子,没有弟子,只有张道凌一个人。

季祸被带进了道观最深处的一间石室。石室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刻满了符文。季灾被关在院子里的柴房里,柴房的门没有锁,但他出不去——不是门锁着,是他的身体动不了。张道凌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一种很温和的、不会疼、不会难受、但就是让你动弹不得的禁制。他躺在柴草堆上,右眼半睁着,看着头顶的木梁。木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一圈一圈,织得很慢,很认真。

季灾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十几天。柴房没有窗,看不到日升月落,只有张道凌每天来送饭的时候,铁门打开,光透进来,他才知道又过了一天。张道凌把碗放在他面前,不说话,转身就走。碗里是清粥咸菜杂粮馒头——和张道凌后来给金缕玉吃的一模一样。

有一天,铁门打开的时候,光里站着一个小男孩。比季祸大一两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脸上有雀斑,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豆。他的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他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粥,粥里多了一个鸡蛋。他蹲在季灾面前,把碗放在地上,把鸡蛋从粥里捞出来,剥了壳,递给季灾。

“吃吧,”小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我偷偷藏的,门主不知道。”

季灾看着他,没有接。小男孩也不在意,把鸡蛋塞进季灾手里,然后坐在柴草堆上,双手抱膝,歪着头看着季灾。

“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问。

季灾没有回答。

“我叫张小道,”小男孩自己说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是门主捡来的。门主说我天资不错,要收我入门。明天我就进山了,阿爹阿娘也会跟我一起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装作不在意的认真:“可惜仙人不许带内定以外的人,不然我肯定带你去了。”

季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禁制松了一些——不是张道凌解开的,是他的身体在慢慢适应,像一棵被石头压住的草,从石头的缝隙里往外钻。

张小道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季灾笑了笑:“你好好养伤,等我学成回来,我罩着你。”

他走了。铁门关上了,光消失了。季灾躺在柴草堆上,手里握着那个鸡蛋。鸡蛋还是温的,他握了很久,然后把鸡蛋吃了。

后来他才知道,张小道的“阿爹阿娘”不是亲的,是张道凌从山脚下找来的一对夫妇,让张小道叫他们爹娘,这样张小道就不是“孤儿”了,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张道凌修行。那对夫妇是凡人,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不知道什么叫修仙,什么叫灵根,什么叫法阵。他们只知道,跟着这位仙长,他们的“儿子”就能出人头地,就能过上好日子。

张小道进山的那天,季灾透过柴房的门缝看到了他。他穿着一身新衣服——白色的道袍,太长了,拖在地上,像一件大袍子套在一个小不点身上。他走在张道凌身后,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他回头看院子,看老槐树,看那口井,看柴房紧闭的门。

季灾在门缝里看着他。他看不到季灾,但他朝柴房的方向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从口型来看,好像是“等我”。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张道凌走进了山里,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季祸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坐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他看了看四周——石室,铁门,符文——然后看到了季灾。他扑过来,抱住季灾的腰,把脸埋在季灾的胸口,浑身发抖。

“哥哥……我怕……”季祸的声音闷闷的,从季灾的衣服里传出来。

季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柳絮。

张道凌开始研究季祸。他把季祸带进石室,关上门,一待就是一整天。季灾被禁制困在柴房里,动弹不得,只能听到从石室方向传来的声音——有时是季祸的哭声,有时是张道凌的喃喃自语,有时是一种低沉的、像诵经一样的嗡嗡声。他听不清内容,但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发现了一件事。季祸身上的伤,无论多重,都会自己愈合。昨天还血肉模糊的伤口,今天再看,已经结痂了;明天再看,痂掉了,长出了新肉,粉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不是灵力催化的,不是药物治疗的,是自己的身体在修复自己,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张道凌发现了这件事之后,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打量,而是一种灼热的、贪婪的、像火一样的狂热。

季祸变成了他的实验品。他把季祸的皮肤切开,看伤口愈合的速度;他把季祸的骨头打断,看骨骼再生的时间;他把季祸泡在各种药液里,看不同药物对身体修复能力的影响。季祸哭,喊,叫哥哥,叫救命,但没有用。铁门关着,符文亮着,没有人听得到。

张道凌不是为了折磨季祸而折磨他。他是想找到季祸身体里的秘密——那种超速再生的能力,如果能够复制、移植、传授,张家就能拥有一支不死的修士军队。到那时候,张家就不再是修真界边缘的小门小派,而是一股可以撼动六大世家的力量。

季灾在柴房里,听着季祸的哭声,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柴草上,□□枯的草茎吸了进去,变成暗红色的小点。他的禁制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他无师自通的用自己的意志在磨,像水滴石穿,像铁杵磨针,一天一天,一刻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柴房没有窗,看不到季节的变化,只有张道凌每天来送饭的时候,铁门打开,光透进来,他才知道又过了一天。有一天,铁门打开的时候,光里站着的人不是张道凌。是张小道。

张小道长大了。不是长成了大人,是长成了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高了很多,瘦了很多,脸上的雀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黑豆一样的亮,而是一种深沉的、沉静的、像古井一样的光。他穿着张家的绿袍,腰间挂着法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小号的、还没长开的张道凌。

他蹲在季灾面前,把一碗粥放在地上。粥里有两个鸡蛋。

“我回来了。”张小道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脆生生的童音,而是少年人特有的、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的、微微发哑的声音。

季灾看着他,右眼里的灰雾翻涌了一下。

“你阿爹阿娘呢?”季灾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太久没有说话,喉咙像生锈了一样。

张小道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把粥碗往季灾面前推了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粥凉了,久到鸡蛋的壳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死了。”张小道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山脚……被人杀了。”

季灾的右眼猛地一缩。

“谁杀的?”

张小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季灾,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门主说,是意外。”张小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门主说,是山里的野兽跑出来,伤了人。门主说,他已经把野兽杀了,替他们报了仇。”

他走出了柴房。铁门关上了。光消失了。

季灾躺在柴草堆上,右眼盯着黑暗中的木梁。木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网已经织得很密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等着猎物落网的陷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道凌把季祸当实验品的那段时间,季祸的身体在快速愈合,但每一次愈合之后,季祸的情绪都会变得更不稳定,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大哭,有时候会突然暴怒,砸东西,咬人。有一次,季祸咬伤了张道凌的手指,张道凌甩了他一巴掌,季祸的后脑勺撞在石壁上,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季祸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种空洞的、像深渊一样的黑。

季灾一直以为那是被折磨太久之后的精神崩溃。但现在他想到另一种可能——季祸在那些实验中,不仅仅是身体被改造了,魂魄也被动了手脚。那种超速愈合的能力,不是季祸自己的,是某种东西寄生在他体内。那种东西在修复他身体的同时,也在侵蚀他的神智,把他从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孩,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东西。

季灾的右眼闭上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张道凌站在石室里,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术刀,刀刃上沾着血。季祸躺在石台上,浑身是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张道凌的嘴角微微上翘,狂喜的笑。

山脚的人,不是被野兽杀死的。是被季祸杀死的。张道凌故意把季祸带到山脚,故意让季祸接触那些凡人,故意刺激他,让他失控,让他杀人。因为张道凌想知道,这个“完美武器”的杀伤力有多大。张小道的爹娘,就是第一批死在季祸手下的祭品。

季灾猛地睁开眼。他的右手握成了拳,指甲嵌进了掌心里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血又涌了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森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他骨头的冷。

柴房的门开了。这一次不是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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