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苏良仪查出怀有身孕,谢珩朝堂事务愈发繁忙,日日不得空闲去探望。
虽不曾前去,但他还是会派人,去毓秀宫问问她的饮食起居与胎相安稳。
这日入夜,御书房烛火长明。
冬夜的月光清寒,透过窗棂洒落殿中,似铺了一地薄薄霜色,衬得整座大殿更加冷清寂寥。
谢珩端坐御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铺满御案,其中有一本单独摊开在案上,他执笔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中反复浮现出苏良仪的倔强,还有那日她含泪求他,放过苏家的卑微。
为了苏家,她几次三番违逆他,
不再温顺听话。
谢珩眉心紧蹙,心绪纷乱。
就在即将要落笔时,殿外李忠贤小心翼翼上前回禀:“陛下,殿外皇后娘娘求见,说是备了暖汤,想进来陪陛下。”
谢珩头也未抬,语气淡漠:“不见,让她回去。”
“是,老奴遵旨。”
周遭重新归于平静,谢珩垂眸再望那本定罪奏折,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文渊死罪”这几个字。
他看着那些字,眸色沉沉,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放下朱笔,起身走出御书房。
守在殿外的李忠贤见状连忙躬身问:“陛下,这是要去——”
谢珩面色平淡,随口吩咐:“摆驾毓秀宫。”
彼时的毓秀宫,苏良仪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自上次与谢珩不欢而散,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他一次都没有来过。
这些日子,苏良仪日日派人打探苏家消息,得知父亲暂时无事,心中高悬的大石才稍稍落地。
为了不惹谢珩生气,她每日都在听话喝安胎药,不希望因为自己再连累到苏家。
她躺在软榻上,望着头顶垂落的纱帐,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是他们的孩子。
曾几何时,她多么盼着能生下谢珩的孩子,可如今真的怀上,心底却没有半分欢喜,只剩数不尽的苦涩。
正失神,殿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夜半冷风裹挟寒意涌入,有人走了进来。
躺在榻上的苏良仪知晓是谢珩来了,但此时她不太想见他,索性背对身侧躺过去。
她闭上双眼,装作已经熟睡的模样。
脚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榻边。
苏良仪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背脊上,在审视打量。
下一瞬,男人低哑的嗓音响起:“皎皎?”
苏良仪依旧不动,安静了一会儿,她还以为男人走了,没想到片刻后,身上的被子突然被轻轻掀开。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珩突然俯身躺了进来,长臂一伸,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故意似地用唇蹭过她脊背的肌肤,带起一阵酥痒,又贴过来在她耳畔低语:“朕知道你没睡。”
苏良仪被弄得很不舒服,再也不能装睡,但她还是不愿理他,只能缩着肩膀,躲避他的触碰。
然而,谢珩并不容她退缩,轻轻在她的颈间咬了一口,再次哑声道:“皎皎,朕没有杀你父亲。”
苏良仪脊背微僵,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却依旧不肯回头看他。
“朕看在你,还有你腹中孩子的份上,只下令命苏家流放益州,此生不得回京。”
无人丧命,苏家安好。
可流放益州,远隔千里,他们分开后,此生或许再无缘相见。
苏良仪心底五味杂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谢珩,我阿娘身子弱,父亲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
她伸手攥住他的臂弯,语气卑微:“我父亲已经无官无势,再也威胁不到朝堂,能不能……让他们留在京中?就当求求你,好不好?”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讨价还价,父亲得以活命已是万幸。可她舍不得,舍不得生养自己的家人远赴他乡,更怕这一别,便是终生不见。
周遭忽然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与心跳。
谢珩垂眸凝视着她含泪的眉眼,又因倔强,贝齿轻咬下唇,那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沉默了一会儿,落在她腰肢的手臂缓缓收紧,冷声道:“这是朕最大的让步。”
“皎皎,莫要得寸进尺。”
灯影恍惚,纱帐之上映出他们二人纠缠的身影,眼前的男人就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这一刻,苏良仪忽然看不透他。
她恍惚觉得,在他心中,至高无上的皇权永远排在第一,从来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那朔州的一切算什么?
都是假的么?那些恩爱都是他的伪装?
此时此刻苏良仪很想问问,可她又害怕知道真相,最后只能选择保持沉默。
攥着他臂弯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了。”
她怎么会痴心妄想,盼他心软留情。
他现在已经不是朔州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夫君,如今在他的眼中只有皇位。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穿,疼得喘不过气。
她长长的鸦睫微微轻颤低垂,掩住眼底的委屈,孤寂裹着柔弱,好似轻轻一碰便会消散。
察觉到她的失落,谢珩心头微涩,低头含住她的唇瓣,细细辗转,嗓音低哑:“皎皎,往后不准再闹,养好身子,平安生下朕的孩子。”
说完,他伸出微凉的手指,小心翼翼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了抚。
苏良仪曾无数次幻想过,她怀有身孕,谢珩欢喜地抚摸她的肚子,他们如一对平常夫妻那般,一起期待孩子的到来。
可如今,他手指触碰时,她竟然没有喜悦。
男人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间,又似往日那般动情地吻着她的肌肤,苏良仪缩了缩肩膀,哑声问:“谢珩,苏家什么时候前往益州?”
“明日。”
“我能去送送他们吗?”
谢珩吻她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她,眸中的情欲逐渐褪去,“你怀着孩子,经不起折腾。”
“我求求你。”苏良仪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就这一次,谢珩。过了今日,我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
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良久,谢珩才沉沉应声:“好。”
——
翌日天明。
苏良仪醒来时,身侧早已冰凉,她昨夜被谢珩折腾得,没怎么睡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但因为今日是家人离京的日子,她不敢耽搁,早早起身梳洗妥当。
在春桃的陪同下,她坐上马车,一路去往长安城西门。
寒风凛冽,城门萧瑟。
她独自在城门等候许久,终于看见苏家马车驶来。
苏良仪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上前去:“阿娘!父亲!”
车内的人听到她的声音,这才知道她来送他们了,苏夫人被苏时安搀扶着,颤巍巍走下马车。
“阿娘。”苏良仪上前扶住她手臂,轻声询问,“您身子还安好吗?路上可曾受凉?”
“安好,我的皎皎别担心。”苏夫人温柔拍着她的手背,“天这么冷,怎么跑来这里受冻?”
一旁的苏时安立刻解下身上厚实裘衣,披在她肩上,“阿姐,快裹好,别着凉。”
“时安,阿姐不冷。”她伸手要解开,却立刻被弟弟按住手。
他执拗道:“阿姐,我皮实,你不穿着,我不放心。”
听他这么说,苏良仪也缩回手,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阿娘……父亲他,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自始至终,她都未曾见过父亲身影。
苏夫人眸中含泪,宽慰她:“傻孩子,你父亲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啊,就是怕见了你,更舍不得走。”
“嗯……”
苏良仪低头,心里清楚,
父亲一定还在怪她,否则怎么见都不愿意见呢?
寒风卷起车帘一角,她隐约看见车厢内一抹苍老袍角。
转瞬,帘布落下,再无踪迹。
苏夫人怕她难过,连忙岔开话题,“皎皎,往后我们不在京中,你万事要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苏良仪强压下眼中酸涩,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阿娘,你们放心,谢珩待我很好。”
说罢,她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们,我怀了身孕,你们快要做外祖母、外祖父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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