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椒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天将破晓,此时漫天火光已散,煤烟将沉,只听得周围溪流声声、虫鸣阵阵。

她睁开双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吃力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颗灰白的大石头上,挣扎着伸手一捞,幸好布包还在。

她从包里掏出几颗酸枣,一口吃下,试图缓解遍布全身的饥饿感和疲惫感,但吃进嘴里时只觉得味同嚼蜡,天生味觉灵敏的她也只能尝出一阵苦楚酸涩。

她奋力站起,满目皆是被烧毁的一片狼藉,原本的柴屋被烧得只剩一副空架,支撑房屋的木柱已成焦炭,风一拂,就飘然散去,院中看不出丝毫往日的旧痕。

只是清风带起略微潮湿的空气,突然,远处树林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似有活物正拨开林叶,朝这边走来。

薛兰椒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翻动的树林,伸手缓缓从包中掏出一把刃弯如眉弓的放血专用小眉刀,匆忙躲在大石之后。

不多时,却见一棕褐色小马于林中出现,迈着轻快的步调认主一般径直朝她走来。薛兰椒这才想起昨日自己从马上跌落,后来就寻它不见,原来当时它是感受到危险趁机逃走了。

她赶忙迎回这失而复得的旧友,抬手抚上马鬃,轻轻理顺马儿的鬃毛,眼角又不自觉浸湿,这是阿翁攒够银两买的第一个物件。

薛兰椒经此一夜,她的脑袋已不似昨日夜里一样混沌,现在反而清醒得很,她对杀害阿翁之人,或者说阵营,胸中已完全了然。

昨日死的只是几个小喽啰,杀之亦不能解恨。薛兰椒将小眉刀擦拭后重新放回包中,她要做的,是手刃幕后指使之人。

她想到这里,胸中就涌动着澎湃的恨意,纵身跃至马背,驾马而去。

快马行至京都,又是正午十分。

富丽堂皇的世子府门撤去流光溢彩的宫灯和彩绘,四面悬起素纸白灯,飞扬飘逸的门匾上“常安世子府”几个草书大字,也被层层素绫包裹密覆,平日紧闭门户,今日却常有下人出入,各个身披素白粗麻孝衣,神情惶恐往来络绎。

薛兰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牵马直入,院中下人皆忙忙碌碌,无暇他顾,她便轻车熟路地缚马后,径直朝内院走去。

世子妃灵堂就设在内堂其生前所居之处,按照礼制,世子需为其妻守灵三日,昼夜不得离。

果不其然,灵堂停棺处,萧陈磷脱去旧日华服,身着素色棉麻常服,于堂内正一脸肃穆地观几名僧人诵经。

他抬眼见薛兰椒正站在堂门口注视着自己,此女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昨日见还是一副稚气未脱之样,今日再见却是滚得满身风尘,眼眶发红肿胀,紧抿双唇一脸疲惫沧桑。

他于堂内冲薛兰椒轻轻提了提嘴角,旋即迈步走出,示意她于他处交谈。

萧陈磷领着薛兰椒一路行至无人的小厅,随即一屁股端坐在正厅中央主座之上,端起身旁一盏茶水,细细品咂起来,半响,才勉强抬眼,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又来干什么?”

薛兰椒并未按规矩行跪拜之礼,反而大大方方地坐于厅下客位,随手抓起桌边摆放的精美糕点,狼吞虎咽起来,吃噎了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盏清茶,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她吃痛快了才心满意足地抹去嘴边的残渣,抬头看向一脸凶相,仿佛要吃了她的萧陈磷。

“晏泽是你派去救我的吧。”薛兰椒突然开口道。

萧陈磷不语,轻轻吹了吹茶盏。

薛兰椒轻笑道:“世子此举,印证了我心中所想。”她忽的压低声音道:“世子杀妻,费了不少周章吧。”

萧陈磷闻言不自觉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开口道:“你又想找死?”

薛兰椒咧了咧干裂的嘴唇,低声道:“世子大人大概还是低估了小女子的本事,世子以为,我能诊出娘娘服用了肉桂,诊不出世子为娘娘精心准备的藜芦吗。——世子大人想听故事吗?”

红纱漫展,椒房之喜,大婚之夜。

新娘子头顶红盖头坐于塌边,时不时撩起头上的盖头,极目远眺,不断地张望新婚的俊俏郎君。

郎君酒过三巡终于回屋,手中还端着一壶老远就开始飘香的美酒,他将酒置于桌上,招手邀新娘同饮。

新娘是皇帝亲自指婚的,其娘家是当今受宠贵妃的表亲,这个府中,除了她没人知道,陛下将她嫁与常安世子还有一目的,就是紧盯其饮食起居,所作所为,再将这些如实禀告陛下。

因此即使面对未来的枕边人递来的酒水,她也不得不小心谨慎地提防。

直到她亲眼见郎君一口又一口将酒喝下肚,才勉强放下心来。

是啊,这只知享乐的纨绔世子怎么会有如此智谋,能有这暗中下毒的手段。何况杀了我,陛下自会疑心到他身上,彼时更有理由治罪于他。

于是,世子妃放心地举杯同饮,真乃好酒,醉人心脾。

深夜已至,洞房花烛。

新房却传来新郎的尖叫,只见世子妃几杯酒下肚,此刻却是浑身起疹,青色斑块浮于皮肤,密密麻麻布于全身,几乎无一处好地。

当夜,新郎就快马加鞭请来了宫中的御医,他深知,此举既能让对他本就怀疑的新娘安心,亦能昭告天下,尤其是皇帝:他敢亲自求医,自然问心无愧。

但满城无人不知这新郎世子以其残暴狠戾闻名,何况御医也收了世子丰厚的银两,于是草草诊过后,复旨时避重就轻,不该说的只字不提,就此世子于酒中所投能致人起疹的藜芦的真相就被暂时隐瞒。

谁知皇帝也有两手准备,他提及当今民间最负盛名的名医薛兰椒,提议可以请她来为世子妃问诊。

世子妃心中早就对世子有所怀疑,但她单纯地以为,若是自己怀了世子的孩子,那就可以让世子心软,从而留她母子一命。但她信错了人,她以为宫中御医才是可以信任之人,于是向御医求了生子药,向不知哪里来的野路医女假意求了避子药以掩人耳目。

谁知御医转头就把世子妃求生子药的消息告诉了世子,其中一味重要药材肉桂正好与世子妃为治斑的药物玄参相克,二者共用,会导致寒热对冲,阴阳不调,世子妃就此一病不起。

薛兰椒自知其中有猫腻,却也是个只求自保胆小怕事之人,虽诊出世子妃所用药物相克,却不敢以下犯上,唯恐卷入这朝堂之争。于是她只采用温和平淡的生姜以抵药物相克,配合针灸,勉强得以维持延缓世子妃的病,让她一天天好转起来。

可世子唯恐夜长梦多,只能速战速决,于是他加大药量,玄参的量是以前的三倍之多,世子妃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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