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厉无涯想跪下来祈求秦恕别再给予。

秦恕给予的大部分事物厉无涯都无法做出同等的回赠:上将的头衔并不珍贵,权力藏污纳垢,军功用血堆积,真心掺杂私欲,一条命更是不值一提。

细数厉无涯所拥有的,其实只有幸运。

边境的战场每一刻都有人将要死去,秦恕挽起过许多人的性命,唯独他幸运,真切地攀上那只手。

一滴血换了一颗宝石,一场失败换来一轮冷星,代价太轻巧,惶恐不安填满厉无涯整整五年。

所以别再给予了行吗?

真心越明亮越衬得厉无涯肮脏不堪,花朵越鲜妍越让厉无涯觉得恐惧。

秦恕收下他的花,秦恕进入他精心准备的圈套,秦恕把他的谎言陷阱布局全部碾碎。

秦恕如此真挚,秦恕将银白色的花束送给他。

秦恕——

秦恕的血滴在他的面前。

他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感受着不听话的心脏上轻飘飘的幸福,再轻柔地抹开银白色花瓣上漂亮的血。

“很漂亮。”他听见自己的声带发声。

已经开始恍惚的视线里只有秦恕的右手,鲜红蜿蜒招摇如花枝,莹润摇摇欲坠像珍珠。

……忽如其来的食欲,还有秦恕的心跳声。

废物,别在这里失控,秦恕已经受伤了。

你的身份,在外面,你还想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冰冷,星辰……

红色、珍珠?

“——……处理、伤口?”

秦恕牵起他的手,顺着透明而模糊的人流。

走入了哪里?

一个狭小的地方,熟悉的味道将他包裹。

红色摊开在他的面前。

纱布的触感,药的味道。

首先,将花放在一边,其次,弯腰,低头。

厉无涯如愿以偿舔上了秦恕的手心。

-

商场内,狭小的公共精神疏导室隔间。

秦恕快炸了。

手心触感又湿又麻,那点疼痛不值一提,反倒是柔软和热意让秦恕别扭至极。

本能让他坐立难安,他现在非常想甩开再给人来一个过肩摔,但这个舔他手的人是厉无涯!

厉无涯肯定失控了,秦恕很清楚这个答案,刚刚厉无涯经历了汹涌的人群,还有可能目睹了他和人打斗,见了血,厉无涯的战后PTSD的确有些严重……

但是这不是厉无涯舔他手的理由吧!

他摊开手是为了先处理一下伤口的,反正不是,绝对不是、不是这样……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柔软的、温吞的,舌表的粗糙面。

一下又一下,厉无涯双手捧着他的右手,睫毛垂下,默不作声。

不、好像是有声音的。

水声,口腔声,缓慢的,舔舐、吞咽。

模糊昏暗的室内,一切都特别明显,感到伤口的长度,感到温暖的热意,感到……

秦恕猛然抽回手!

厉无涯抬头,凌乱的额发有些遮住眼睛,沉默温驯的表情,血丝滑落,洇入衣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

秦恕大脑宕机了。

但是兄弟是不能不管的。他很僵硬地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贴住厉无涯的额头。

冰凉锋锐的精神力触及黑海,然后铺天盖地的清醒。

-

那之后沉默了很久。

厉无涯抱着花,在秦恕身后亦步亦趋。

秦恕的伤口是后来自己包扎的,他不太擅长这个,纱布歪七扭八,主打一个能缠住就行。

两人进了一栋小楼,老板笑语盈盈:“上校,您来啦!”

坐入包厢,窗外曲水流觞,窗内布置雅致。

秦恕很沉痛:“无涯,你是不是缺铁。”

厉无涯垂眼:“可能。”

又沉默。

“无涯,你——”

“阿恕,我——”

二人同时开口:“你先说。”

而后再次同时沉默。

厉无涯抿唇:“我很抱歉。”

秦恕:“道什么歉。”

“在你送我花这么重要的时候失控。”

郑重固执的厉无涯总让秦恕感到无奈:“那我要不也道个歉?”

厉无涯皱眉:“你根本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怎么就没有了。在和你见面之前非要见义勇为,搞得自己这么灰扑扑的,迟了这么久才吃饭,还害你失控。”

厉无涯彻底把眉拧紧:“怎么可能是你的问题,这……”

秦恕打断他的话:“所以你也没有问题。”

“不、我——”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厉无涯闭嘴了。

秦恕指了指花:“好看吗?”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

“中间那个花是我选的,叫银莲花,我觉得很衬你。花店的店长阿姨夸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

“如果你心里现在是在想‘我没有这么好’,那就请你停止思考。”

“……”

“如果你现在想说‘抱歉’,那就麻烦你把嘴也闭上。”

“……”

秦恕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布包,把银色那个扔给厉无涯:“买花的时候花店老板送了我两个香包,我俩一人一个。”

“好的。”厉无涯说。

秦恕终于笑了笑。

“好啦,非要说道歉,你应该道歉没有教我怎么好好包扎伤口。”

“之前五年全是你代劳,今天你也必须帮我这个忙吧。”

手伸到他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青色埋在白肤之下,纱布缠得歪歪扭扭。

厉无涯一直在心中重复回味着血的味道,美妙,幻觉般,令人晕眩的——快/·感?

失控的时候感官被无数倍放大,铁腥又冰冷,勾人的红色。

可惜现在秦恕受伤的机会太少……什么时候可以再尝一尝?

不能是现在。

-

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不愧是战友吐血推荐,秦恕在平台上给餐厅打了好评。

厉无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花了多少钱?”

“还好吧。”

“钱不够就来找我。”

“……”秦恕吐槽,“你给我的钱我就没花完过。”

“嗯。”

厉无涯快走几步,与他并行,怀中还是宝贝似的捧着那束花。

秦恕翻了翻厉无涯给自己的转账记录,忽然肘了他一下:“短短两个月你都给我转这么多钱了。”

厉无涯瞥了一眼屏幕,不到他三天的流水:“你很好养。”

“我家里养我这么大都没花这么多钱。”

“我可以当你的临时父兄。”

“我去你的。”秦恕顿了顿,“我只是想说,你给我这么多钱,我却没送过你什么东西,现在只是一束花而已,你就这么惊喜?”

厉无涯若有所思:“钱也可以构成付出?”

给秦恕一亿可以让他再允许自己舔一次伤口吗?

秦恕:……

好想跟这些有钱人拼了。

包着纱布的右手狠狠地将厉无涯带过来,肩碰上肩:“你这些钱都够把我买下来了吧?”

厉无涯小心翼翼护住怀中的花,面不改色:“不要说这么引人误会的话。”

说到这个,秦恕就很悲愤。

“咱俩还有让人不误会的余地吗?”

“嗯?”

“昨天的花!”

“哦。”

“无涯,你就这么点反应!”

厉无涯撇了撇唇角。

昨天那束花是他人生中的败笔。

早知道阿恕会想要,他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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