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梨云僵在原地。

贞阳不同于赵景芝,贞阳是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喊出了那三个字。

已经许久都没人喊出这三个字了。

她斜眼偷觑,斜得眼睛都发疼了,也不敢扭头。

“你别这样瞪着我,若你想杀人灭口,我瞧着还是省省吧。”贞阳声音很轻,飘渺得不知从何处飘来。

万梨云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再次睁开,此处还是凉亭,荷花池碧波荡漾,风送莲香。

贞阳缓缓起身,绕至她身后,幽幽道:“万梨云,你怎么不理我?”

万梨云转身,漠然看着她,淡淡道:“公主说的是谁?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把我和别人弄混了?”

贞阳一愣,叹她事到如今竟还能有如此魄力,只可惜她不是爱试探人的性子,她敢于说出口的事情,多半都是有九成把握的。

“你当段珏傻就罢了,你当我也傻吗?”贞阳微微一笑,“你若是愿意心平气和坐下来,和我好好谈谈,我自然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万梨云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澄江州,家里开过医馆,有一个叫万梅雨的妹妹,幼时父母双亡,为还债自愿留在沈王府,服侍大小姐沈千秋。”

万梨云慢慢蹲下来,重新跪在她的身边。

“我最喜欢识时务的聪明人。”贞阳拍拍她的肩,呵气如兰。

耳畔是荷叶鼓动的沙沙声,池中锦鲤翻腾,空中蜻蜓振翅,世间一切声响仿佛在万梨云耳边放大了千百倍,她几次张口,却分不清自己有没有说话,抑或是说了,但自己却听不见。

“你是怎么知道的。”万梨云嘶哑着嗓子,最终说出了这句话。

“这可说来话长了,大概是我初次认识你的时候吧。”

“在那次宫宴上?”万梨云努力思索,她彼时微小谨慎,怎么看都不像失了规矩的样子。

“别人远不及我心思缜密,可我是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但那时要我说出有什么不对劲,其实我也说不上来。”

万梨云皱眉望着她,心想自己是不是被诈了。

但她又是真真切切说出了那些隐秘的往事,甚至直接挑明了梅雨是她妹妹———简直是准确无误地捏住了她的命脉。

莫非还有别人?是别人告诉她的?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贞阳已继续道:“登基大典那日,我好心劝你回府,你反倒溜去找沈王。”

万梨云扯了扯嘴角,这些到底还是太牵强,不能让她信服。

贞阳似乎看出了她的腹诽,暗想自己果然不擅长像段瑜那般故弄玄虚,只好坦白道:“沈千秋是我毒哑的。”

此言一出,短短一句,比她先前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加起来还要惊人。

万梨云果然下意识向前倾,愕然望着她,道:“不是段珏?”

“段珏说是他做的?”贞阳失笑,心中了然,“他倒是会打这个算盘,知道自己全揽下来,你就不会继续探问。”

万梨云心念一动,忍不住道:“银枝和段珏说的那些话,也是你吩咐的吧。”

“你都知道了?”贞阳挑了挑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没错,是我让银枝告诉段珏你是沈家庶女的。段珏如此疼惜你,自然替你瞒着,若同你说沈千秋是我毒哑的,你又该起疑了。”

“段珏怎么会放任你毒哑沈千秋?”万梨云还是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你本不该插手这些事情的。”

“所以我说,我是真心为你好啊。”贞阳悠悠叹道,“若真让段珏知道你是一个欺君的奴婢,你猜他还会不会包庇你?至于段珏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再不能从沈千秋嘴里撬出半点东西了。”

万梨云哑口无言,她全然已经混乱了,耳边嗡嗡作响,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事已至此,她猛然挺直脊梁,正色问道:“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贞阳一愣。

“公主既早知我是何许人也,却偏偏替我瞒到现在,如此大恩,我如何敢忘?但公主迟迟不揭发,想必也是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敢问我还能为公主做什么?”

贞阳那双秀丽的眸子微微一动,满眼皆是赞许,她笑着饮下满满一杯酒,才叹道:“瞧你这话说得,方才还一口一个姐姐,现在只知道喊我公主了,若我再严肃一点,你是不是就要自称奴婢了?”

万梨云不置可否,没有接话。

“你说得不错,我是留你有用,但可不是你有用,”贞阳伸出食指虚点她的鼻尖,“是你这沈王嫡女的身份有用。”

“我无德无才,这是自然的,”万梨云欣然接受。

贞阳摇了摇头,道:“比起那个住在栖云寺上的蠢货沈千秋,你更适合在这个位子上。”

“公主谬赞。”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若能帮我,事成之后,我必帮你摆脱段珏,假死逃出京城,以后你和你妹妹想去做什么,都没人能管得着了。”

“段珏如今炙手可热,深得皇上宠信,敢问公主如何保证我真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出京城?”倒不是万梨云挑衅,而是她不知道贞阳究竟有什么对抗的资本。

“所以我说———事成之后。”

万梨云没有来地心念一动,贞阳不像段瑜,她的脸上向来藏不住事,也不擅长吊人胃口。

她如此容易看穿万梨云的心事,相反,其实万梨云也能将她的情绪猜得八九不离十。

看着贞阳微微勾起的嘴角,万梨云故作镇定问道:“公主所求何事?”

“我先问你,赵景芝给你的帕子在哪儿?”贞阳盯着她问道。

万梨云心中一惊,她竟然知道赵景芝给了她一方帕子。

“……被我烧了。”

“你倒是谨慎,”贞阳语气发冷,“帕子上写了什么?”

“帕子上没写东西。”

“没写东西你为什么要烧?”贞阳有些不耐烦,“万梨云,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和我耍小聪明了。”

“静王同端王勾结,要向璟王发难。”万梨云只好如实回答。

贞阳神色如常,似乎早已预料,她又问道:“你告诉段珏了?”

“没有。”

贞阳轻笑道:“你对他真是无情,反倒是赵景芝对他仍有义,还愿意冒死传信,谁知都被你糟蹋干净了。”

从前待她如此和蔼的贞阳忽然变得咄咄逼人、句句藏讽,万梨云心头有些难受,但也只能默然不语。

“段谦纳的妾是端王妃的远房表侄女,虽隔得远,但到底还是扯上关系了。”贞阳边想边道,不知道在说给万梨云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听说段正卿也着手迎娶世子妃,正在孙宰相的小女儿和陈国公的孙女之间犹豫不决……”

“底下的弟弟们这么闹腾,怪不得段瑜如此重用段珏,毕竟到底是家事,自然是关起门来解决。”

“段正卿和段谦倒是无所谓,可段瑜又岂是好对付的?且不说段珏对他忠心耿耿,他自个儿就是老狐狸一个,老臣死的死、病的病,当朝官员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根本不好拉拢……”

贞阳喃喃自语,万梨云听得头都大了,膝盖跪得也有些酸痛。

于是她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公主,究竟是有什么打算?”

贞阳仿佛这才想起她似的,瞥了她一眼,缓缓站起身,一身红裳更衬得她气势十足、凛然生威。

她本就生得张扬艳丽,虽比万梨云大了十岁,但仍美得惊心动魄,万梨云抬头仰望她,日光照在她鬓边的金花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段瑜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她语气极轻、极轻,仿佛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东西,说罢,抬起纤纤细指,指尖没有染任何颜色,反而在指腹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万梨云依旧跪在软垫上,明明已近酷暑,她背后却被冷汗浸湿。

事已至此,她是不会说什么“公主慎言此话乃大不敬”诸如此类的话,她只是静静地等着贞阳继续说下去。

但万梨云心里还是很敬重段瑜的,光是他在太子位上蹉跎这么多年,那股心气却从未变过,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而且他监国数年早已深得民心,国朝久承太平,朝野清宁,海内晏然,不知贞阳何出此言。

“哼,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干什么这般骂他,对不对?”贞阳一扭头,指着万梨云道。

万梨云吓了一跳,下意识抚摸心口,难道是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他根本就不是父皇的儿子,我们都被他骗了!”贞阳愤然道。

“公主慎言!”她还是忍不住轻声提醒。

“我和你说过吧,凡是我敢说出来的话,都是有九成把握的。”贞阳很不满道。

“是。”万梨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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