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那场绵延不绝的大雪依然在簌簌地往下落着,天空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遮蔽得如同傍晚一般阴沉。

然而,在这座被风雪包裹得近乎与世隔绝的偏僻郊外旅馆里,却完全没有因为气候的恶劣而衍生出那种孤寂与落寞。

新入住的这几位高中少女,给这片冰天雪地注入了最为澎湃且毫无顾忌的青春活力。

原本计划的去后山野林探险、或者是在周边寻找景观的户外出游项目,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罕见大雪给无情掩盖、彻底搁浅。

但是,对于这群精力过剩的女孩子来说,前院里那积了足足有脚踝深、纯净无暇的厚实积雪,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她们眼中全新的绝佳游乐场。

姜禾显然是这群人里最不怕冷的异类。她下半身虽然换上了一条保暖的长运动裤,但上半身竟然只套着一件略显单薄的连帽卫衣。

她甚至连用来御寒的手套都没有戴,就这么兴致勃勃地直接徒手在雪地里抓起一大把冰凉的积雪,两只手快速揉搓挤压,转眼间就捏出了一个硕大且结实的雪球。

“看招!”

姜禾猛地一挥手臂,那个大雪球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具有威胁性的抛物线。

这颗雪球原本最初的攻击目标是正蹲在远处的莉莉丝。

但作为身手敏捷的高阶精灵,莉莉丝对于破空声的感知何等锐利,她仅仅只是非常随意地偏了偏脑袋,便灵巧地躲过了这次突袭。

结果,这枚势大力沉的雪球失去目标后继续向前飞行,“啪”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正站在莉莉丝身后不远处、依然戴着熊猫眼罩半梦半醒的江映月(小月)的羽绒服后背上。

小月被这一下砸得身体一晃,碎雪溅了她一脖子。

她有些茫然地转过头,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长长地眨巴了几下,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这个只是在旁边看戏的边缘生物,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被集火的攻击目标。

还没等姜禾因为误伤而哈哈大笑出声。

“嗖——啪!”

一个被捏得浑圆坚硬、简直就像是用精密仪器专门雕刻打磨出来的完美比例雪球,犹如一枚出膛的炮弹,顺着冷风精准地呼在了姜禾的脸颊侧面。

雪花瞬间四溅开来,碎冰渣子甚至波及到了院子中央那棵无辜的歪脖子树树干上。

而不远处,穿着厚实长宽面包服、戴着圆框眼镜的柳青青,正一脸淡然地站在雪地里。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双手,慢条斯理地拍打着手心上因为刚刚搓雪球而残留的雪沫,那被镜片反光遮挡的眼神中透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绝对精确与冷静。

“柳青青!你这个背后偷袭的卑鄙小人!”

姜禾一边胡乱地抹去脸上的冰雪,一边大喊一声,立刻毫不示弱地就地疯狂搓起雪球开始猛烈反击。

一场毫无章法、混乱不堪的雪地大混战就此在这座小院里正式拉开帷幕。

江馨月原本只是出来透透风,结果也被迫无奈地被卷入了这场纷争。

不过,聪明如她,并没有选择亲自下场肉搏,而是像个十分圆滑的第三方中立军火阵营。

她一会儿跑到姜禾这边,笑嘻嘻地给她递上几个提前搓好压实的雪球;一会儿又跑到柳青青的阵地后方,奋力地用双手堆起一片高高的积雪壁垒,作为前线的弹药库补给站。

相比于那边战火连天的雪球攻防战。

莉莉丝和小月这边的氛围则要显得佛系与安宁得多。

对于一生都生存在气候宜人、充满魔力绿意的异界大森林里的精灵来说,雪这种冷冰冰的东西实在是尤其罕见。

虽然莉莉丝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几天里也曾见过零星的残雪,但她却绝对没有见过这种天地间连一丝杂色都没有、万物皆被厚重雪花彻底覆盖的壮美奇景。

两人安安静静地蹲在院子避风的一个角落里。莉莉丝的双手上,此时正戴着一双略大且有着缝补痕迹的黑色老旧皮手套。

这副手套是她早上打扫卫生时,从仓库的旧物箱里翻出来的,那本是萧去世父亲曾经用过的遗物保暖件。

靠着手套的隔绝,莉莉丝正十分专注地捧着雪堆,一点一点地捏着造型。

而小月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原本属于萧母亲用来侍弄花草的小铁铲。

她负责充当苦力,将周围干净的飘雪不断地铲过来堆积成一座小雪山,供莉莉丝去发挥那属于精灵的自然雕刻天赋。

在这两位动物爱好者的齐心协力下,那个雪堆已经初具雏形。

通过那两只立起来的小圆耳朵和身后故意拖得长长的大尾巴轮廓来看,这显然是在一比一复刻那只藏在莉莉丝怀里的胖松鼠。

而她们的动物搭档“小飞羽”,此刻也扑扇着黑白相间的翅膀从树枝上轻盈落下。

它的鸟喙里正紧紧叼着一颗不知道从哪片树林里翻找出来的小松果,十分通人性地飞到小月的手边,将这颗准备用来当作雪人胖松鼠鼻子的松果稳稳地递了过去。

此时的萧,并没有出门去参与这群年轻人的雪地狂欢。

他独自一人坐在大堂那温暖的转椅上,透过玻璃门,眼神平淡地注视着院子里的吵闹。

在一晚相对安稳的睡眠和债务解决的缓冲下,他能感觉到自己今天的精神状态有了一定程度的回暖。

但这种感觉并不能让他感到安心。作为与抑郁症和解离症共生了这么多年的资深患者,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疾病的情绪波动从来都不是规律的线性“好、不好、好”这样简单轮转。

它更像是一种充斥着恶意的随机抽奖——可能会经历“好、坏、更坏、超级坏、有点好”的混沌跳跃。

以萧那痛苦的抗病经验来看,今天当下这种短暂的状态回暖,大概率只是风暴前夕的虚假平静,是暂时的错觉罢了。

除了萧之外,大堂的边缘门廊下,还站着另外一个与青春活力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伊芙琳穿着那套深蓝色的保洁服,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飞雪。

她的右手手指时不时地有些烦躁地抚摸着自己保洁服的口袋——那里装着萧之前给她买来的那包珍贵香烟。

由于雪天封路、补给中断,她心里一直在提醒自己第一盒烟剩下的存量实在不多了,必须得控制欲望慢点抽。

但属于这具躯壳对精神麻痹的渴求又在不断作祟。

于是,为了转移这种烦闷,她那只手只能顺着衣摆悄悄探到身后,有些焦躁地反复摩挲着那条盘在腰间的尾巴上,去抠弄那块昨天因为接烟头而被滚烫火星给烫得有些发黑斑驳的鳞片。

就在这时,院子角落里的那座“松鼠雪雕”眼看着只差安上最后那个松果鼻子就能大功告成。

突然之间!

一颗在半空中划出凌厉风声、带着极强攻势与重量的雪球迅速从战场中央飞掠而过。

这本来是瞄准柳青青的流弹,却因为准头的偏差,十分无情、直愣愣地砸在了那座堪堪完工的雪人胖松鼠脑袋上。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脆响。那座被莉莉丝精心雕琢的松鼠雪人脑袋,瞬间被这颗威力巨大的雪球给砸出了一个惨烈的大凹坑,半个身子都跟着坍塌了下去。

而更让人感到后怕的是,那颗惹祸的雪球在撞击雪堆破裂后,外层包裹的白色积雪纷纷脱落,在那雪白之中,竟然赫然露出了一颗足有半个拳头大小、带着坚硬棱角的青灰色土石头!

也就是说,刚才那颗飞得无比迅猛、攻击性极强的雪球,根本就不是什么纯粹的雪团,其内部竟然结结实实地裹着一颗足以让人头破血流的危险暗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院子的前线战场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作为丢出这颗流弹的罪魁祸首姜禾,那双大眼睛猛地眨巴了两下。

她也被那颗掉落的石头给吓了一跳,随后,她带着几分质问与惊愕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刚才不断给她提供后勤弹药的江馨月,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大家只是闹着玩,你怎么还偷偷在雪球里藏这么危险的暗器啊?!

而作为军火商的江馨月也是满脸的迷茫与无辜。她无助地眨了眨眼,欲哭无泪地解释比划着。

这院子里的积雪实在太厚,那石头完全被冻在最底层的雪壳里根本无法分辨,再加上她双手戴着那种厚重的棉手套,指尖的触感感官早就被模糊到了极点,她在挖雪堆雪球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感觉到里面竟然还包着这么个硬疙瘩。

好在这也仅仅只是一场虚惊一场的小插曲。

这块石头要是不慎砸在几位少女的脑袋上,那可绝对是要见红去镇上打破伤风和缝针的严重卫生事故了。

雪仗游戏因为这颗意外的试头被迫宣告中断。深感歉意与自责的江馨月和柳青青两人,在莉莉丝和小月那充满着“痛失爱子”的幽怨眼神注视下,只能老老实实地戴着手套,凑到角落里连声低头道着歉,并开始十分卖力地帮着两人重新去修复那颗残破的胖松鼠脑袋。

在这短暂的休战间隙。

玩得气喘吁吁、浑身冒着热气的姜禾,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四下搜寻了一下可以歇脚的地方。

很快,她的目光就锁定了站在门廊下、正靠在那里抚摸着自己后腰尾巴的伊芙琳。

姜禾十分自然地走上了门廊的台阶,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短发上沾染的一层白色积雪。

随后,她毫不认生地一屁股坐在了距离伊芙琳不远处的长椅上,语气十分随意烂漫地开启了闲聊:

“呼……打雪仗可真是太刺激了,我手都快冻僵了!”

姜禾一边哈着白气,一边转过头,那双依然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亮晶晶地看向伊芙琳。

“伊芙琳姐姐,你刚才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在雪地里玩呀?”

感知到陌生人突然靠近,伊芙琳那原本正在身后抚摸鳞片的手微微一滞,盘在腰间的尾巴下意识地紧绷收了回去。

面对姜禾那自来熟的炽热目光,伊芙琳的脊背微微挺直。

她骨子里对于这种毫无防备的人类搭讪总是抱有一丝本能的警惕,于是,她那藏在保洁服底下的黑色蝙蝠翅膀在衣服内十分轻微地扩展了半寸,这正是恶魔感到不安时所习惯性做出的微小防御动作。

伊芙琳并没有偏过头去与姜禾对视,只是目光依旧清冷地注视着院子里的飞雪,红唇微启,十分简短且疏离地回复了四个字:

“不感兴趣。”

对于这种近乎于给话题判死刑的冷遇,要是换做一般识趣的女孩,大概早就尴尬地找个借口离开了。

但姜禾的性格跳脱且大大咧咧,她的脸上连半点被冷淡对待的失落都没有出现。

相反,她爽朗地轻笑了一声,不仅没有离开,反而顺势换了一个更具直接杀伤力的话题切入点。

“伊芙琳姐姐,你这个人真的是太帅气了!”

姜禾双手撑在长椅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不加一点掩饰地写满了迷妹般的赞叹。

“不管是你这一身充满了逼真细节的暗黑装束打扮,还是你这种高冷、不爱搭理人的酷酷性格,对我们来说简直酷毙了!”

诚然。伊芙琳这副与生俱来的高挑火辣魔鬼身材、那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充满禁欲与冷艳气质的美艳脸庞,再配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搜查员高冷性格。

对于姜禾这种正处于青春期、追求特立独行与个性美的少女来说,这份吸引力简直可以说是拥有着降维打击般的恐怖杀伤力。

听到这直白到令人发指的连番夸赞,哪怕是冷血如伊芙琳,也感到了一丝微弱的不自然。

她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轻轻地点了点头,依旧是用那副冷淡的语调,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面对伊芙琳这种油盐不进的反应,姜禾那张充满胶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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